林不浪抱着长剑的手指,似乎轻轻蜷缩了一瞬,那双向来平静如古井寒潭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波澜,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浅浅的涟漪。
那涟漪中有错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还有某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一闪而逝。
林不浪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唇线,将目光投向声音传来的黑暗虚空,沉默着,那沉默里带着一丝难得的、与他平日气质不符的僵硬。
那娇媚声音的主人似乎并不在意林不浪的反应,或者说,她本意就不在林不浪。那带着奇异魔力的声音微微一顿,便如滑腻的丝绸般,轻巧地转向了另一人。
“至于你嘛,苏凌......”
声音拖长了语调,仿佛在舌尖细细品味着这个名字,带着一种熟稔到骨子里、却又刻意营造出距离感的亲昵。
“......不对,瞧我这记性。”
她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如银铃摇动,又似羽毛轻轻搔刮在人心最痒处。
“该叫你......小、淫、贼才对。”
“小淫贼”三个字,被她用一种又轻又慢、带着钩子般的语调吐出,明明是指斥戏谑的词语,却硬生生被她说出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暧昧、嗔怪,乃至一丝若有若无的、陈年旧酿般的撩拨与挑逗。
仿佛这不是仇敌间的叱骂,而是久别重逢的旧情人之间,带着怨怼与娇嗔的呢称。
风雨亭前,一片寂静。
只有夜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以及那十名受伤倒地的红芍影女娘压抑的喘息。
叶婉贞脸色微微一白,下意识地看向苏凌。
朱冉、陈扬也是神情各异,目光在苏凌和那声音传来处来回扫视,带着惊疑与不解。
他们从未听说过,苏凌还有这样一个......称呼?以及这样一个听起来关系就非同一般的“旧识”?
除了傻大个吴率教,仍旧绰着大棍,瞪着那双牛眼。
而被点了名的苏凌,在听到“小淫贼”三个字的刹那,脸上那一直保持的沉静与从容,终于出现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裂缝。
他的嘴角似乎微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一直平静如深潭的眼眸中,有瞬间的怔忪,以及一丝飞快闪过的、混杂着尴尬、无奈、以及某种更深沉难言情绪的复杂神色。
他负在身后的手,几不可察地握紧了些,又缓缓松开。
苏凌想开口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竟一时语塞。对着这熟悉的语调,熟悉的称呼,那记忆中某些被刻意深埋的画面与情绪,似乎不受控制地翻涌了一瞬,让他准备好的、所有冷静自持的应对,都显得苍白而无力。
最终,苏凌也只是抬起头,望向那声音传来的、依旧空无一物的黑暗夜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抿紧了嘴唇,没有立刻回应。
那娇滴滴的声音似乎很满意自己造成的效果,又或许只是习惯性地掌控着对话的节奏,轻笑一声,继续悠悠道,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小钩子。
“你不是一直想见姐姐么?在风雨亭外,喊得那么情真意切的......”
“那......姐姐便现身,见你一见。”
声音陡然转低,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暧昧与危险,仿佛毒蛇吐信,又似情人低喃,轻轻缠绕上来。
“也让姐姐看看......”
“今晚,究竟是你能......吃了姐姐我......”
她刻意顿了顿,仿佛在享受着众人屏息凝神的紧张,然后才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带着无尽撩拨与凛然杀机交织的复杂意味。
“......还是姐姐我,能吃了你呢?”
话音袅袅,余韵悠长,在寂静的山坳中回荡,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诱惑与戏谑。
夜风忽起,卷起地上一片未曾燃尽的红芍花瓣,打着旋儿,飘向那深沉的黑暗。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那声音最后传来的方向,屏住了呼吸。
苏凌的眉头,蹙得更深了些,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沉淀,凝聚。
他知道,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那带着无尽撩拨与戏谑的尾音,尚在夜风与残留的花香中丝丝缕缕地缠绕,众人心神紧绷、目光汇聚之处——
漫空飘零、未曾燃尽的红芍花瓣,仿佛瞬间被赋予了灵性,齐齐向着风雨亭外那片最浓的黑暗处涌去,盘旋,汇聚,越转越急,最终化作一道缓缓转动的、凄艳而诡异的红色涡流。
涡流中心,光与影无声交融、坍缩,继而,一点浓郁到化不开、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炽烈与诱惑的红色光晕,蓦然亮起。
随即,红影摇曳,一道身影,自那涡流最深处,款款走出。
仿佛从一幅用最浓的胭脂与最深的夜色绘就的图画中步出。
刹那之间,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失去了颜色与声音,唯有那一道身影,攫取了所有的光线与心神。
红。铺天盖地、灼人眼目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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