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盛玉华脸上。
盛玉华的帷帽戴着，但被刚才的动静带歪了一点，半张脸露了出来。
锦衣少年的眼珠子定住了。
那张脸的轮廓和五官，饶是他这种在花楼里混大的主，也愣了两三息才回过神来。
他咽了口口水，表情从暴怒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嬉皮笑脸的凑了过来。
“哟，这位姐姐好生面善。”
话没说完。
季明寒甚至没有动脚步。
他的右掌从腰侧抬起来，虚虚朝前一推。
一股掌力穿过三步远的距离，拍在锦衣少年的左脸上。
锦衣少年的身体原地转了半圈，双脚离地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砸在三丈开外一个菜摊上。
菜筐碎了，白菜萝卜滚了一地。
他扒着菜摊子的边沿爬了两下，嘴里吐出两颗带血的碎牙，眼冒金星。
七八个家丁看着自家少爷被一掌扇飞，集体愣在当场。
季明寒把帷帽重新替盛玉华戴正了，两根手指拨了拨帽檐，挡住了她半张脸。
动作轻的和刚才判若两人。
晓晓这个时候跑过来了。
她一路小跑到倒在菜摊旁边哼唧的锦衣少年面前，蹲下身子看了看他。
她站起来，抬起一只小脚丫，不偏不倚的踩在了他的右手背上。
用力碾了碾。
锦衣少年大喊了一声。
晓晓歪着脑袋，用她天真的语气说了一句。
“叔叔，你骑马的技术也太差了吧。”
“这种水平还出来遛马，多丢人啊。”
旁边围观的百姓有几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锦衣少年的脸涨的通红，眼泪都下来了。
他拼命缩手想从晓晓脚下抽出来，但一个五岁小丫头踩着他的手他愣是挣不脱。
也不知道这小丫头的鞋底里是不是灌了铁。
晓晓碾够了，收回脚，拍拍手跑回盛玉华身边去了。
几个家丁终于回过神来，七手八脚的把他们家少爷从菜堆里捞出来。
锦衣少年灰头土脸的挂在家丁身上，缺了两颗牙的嘴巴里呼哧呼哧的喘气。
他指着季明寒的方向想撂狠话，嘴张了几次，对上那双眼睛，到嘴边的话全咽回去了。
最后他哇的哭出来了，鼻涕眼泪搅在一起。
“走走走，叫我表舅来，叫他带城卫营的人来！”
他连滚带爬的被家丁架着跑了。
丁丁双手抱在胸前，目送那群人消失在巷口，摇了摇头。
“又是找表舅，这些人威胁别人的招数就不能换个新鲜的。”
盛玉华拍了拍晓晓的头，嘴角带了点笑意。
她整理了一下帷帽，目光看向巷子深处。
他们该办正事了。
……
当铺的招牌很旧了，木头边角都朽了，上面的字模模糊糊能认出集贤当三个字。
门板半开着，里面的光线暗沉沉的，柜台高的到人胸口。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胖子。
圆脸圆肚子，下巴叠了三层，穿着一身褂子，手指头上戴了两个戒指。
他正低着头拨算盘，噼里啪啦的声响在空荡荡的铺子里回来回去。
门口的日光被几个人影挡住了，胖子抬眼瞅了一下，算盘没停。
“典当还是赎当？”
声音慢吞吞的，带着敷衍劲。
盛玉华没吭声，在柜台前面的一把旧木椅上坐了下来。
季明寒守在她身后，靠着柱子，两条胳膊抱在胸前。
晓晓东张西望的打量铺子里的摆设，丁丁已经在心里把这间铺子的格局记了个七七八八。
盛玉华没有掏纸条。
她冲丁丁使了个眼色。
丁丁心领神会，从脖子上摘下一块用红绳串着的玉佩，踮着脚放在柜台上。
那块玉佩水头十足，在暗沉的光线里都能看出润泽来。
胖掌柜放下算盘，拿起玉佩翻了翻，两只小眼睛里闪了一下光。
他把玉佩凑到鼻子前面看了看，又拿指甲在背面叩了叩，放下来。
他的表情立刻变了，嘴角往下一撇，满脸嫌弃。
“这玉质地松，水头是糊上去的，裂纹不少。”
他把玉佩往柜台上一搁，手指头推了推。
“五两。”
盛玉华嘴角动了动。
这块玉是她从百里家密室顺来的精品，市价少说二百两，到他嘴里变成了五两。
丁丁的脸色也沉下来了，但他没急着接话。
胖掌柜又加了一句，语速放慢了一拍，尾音往上翘了翘。
“要是觉得价钱不合适，前面木兰街还有两家。活当还是死当？”
丁丁听出来了。
活当死当，这是台面上的术语。
但胖掌柜问这句话的时候，右手食指在柜台面上有节奏的敲了三下，中间停了一拍。
那是黑市当铺之间接头的切口。
丁丁装作没听懂，扁了扁嘴说死当。
胖掌柜上下扫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后面的季明寒和盛玉华。
他的目光在季明寒身上停留了两息。
这个男人的站姿太稳了，重心完全沉在双脚中间，两条胳膊看着随意的抱在胸前，但肩膀和手肘的角度透着练家子的痕迹。
胖掌柜的表情没变，脸上还挂着那副笑，但拨算盘的手不自觉的慢了半拍。
盛玉华这时候开口了。
“掌柜姓什么？”
胖掌柜堆起笑脸，“免贵姓周，叫周福，祖上三代都在集贤巷做当铺买卖。”
盛玉华嗯了一声，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了他身后的博古架上。
博古架上摆着三件东西。
一只青花碗，一方砚台，一把铜香炉。
位置摆的端端正正，擦的亮堂，一看就是当作镇店之宝供着的。
盛玉华端起桌上的茶碗抿了一口，语气随意的很。
“你身后那只青花碗底料发灰，正经烧出来没有这个色。”
周福的笑容僵了一下。
盛玉华又说了一句。
“砚台的石眼是后凿的，纹理走向和天然的差了至少三分，磨墨的时候肯定挂笔。”
周福脸上的肉开始不自然的抽动了。
盛玉华放下茶碗，用手帕擦了擦嘴角。
“至于那个铜香炉，铸口的接缝这么粗糙，章款连偏旁都刻错了一笔。”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平淡。
但周福的脸已经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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