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
窗外,阳光正好。
缝纫机试水名单启动,品类压力比收音机更贴近日子。
五台名额一出,院里又热又酸。
热芭这次没有拿一本总册子,而是拿了两本。
这本子里夹着的,不仅仅是账目,更是张家两道截然不同的防线。
一本封皮印着暗红色的“收音机”,里面密密麻麻列着八十台的产量、回款周期,甚至用红笔圈出了“坏机退换”的具体条款,字迹凌厉,透着一股不容商榷的冷硬。另一本则是素白的“缝纫机”,上面只有五个名字,旁边备注着维修师傅的联系方式和试用的起止时间,留白极多,显得克制而谨慎。
阎解放看着桌上并排躺着的两本册子,眉头皱成了川字,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热芭同志,”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和急切,“咱这都是张家的生意,干嘛搞得这么复杂?这两本册子要是合成一本,既省事又整齐,外人看着也显得咱们张家大气,不像是在搞什么等级划分。这年头,谁还分得清谁是谁?”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空气稍微凝滞了一瞬。
许大茂在旁边嗤笑了一声,刚想趁机煽风点火,说阎解放这是怕担责,却被秦淮茹狠狠瞪了一眼,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热芭没理阎解放的提议,直接拿起那本素白的缝纫机册子,指尖点了点封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阎师傅,你想省事,是想让张家跟着一起省事,还是想让以后出了事,谁也分不清责任?”
她的眼神冷得像冰,直击阎解放的要害。
阎解放愣了一下,张了张嘴:“这……能出什么事?都是一家人,一台机器,一台收音机……”
“收音机是快周转,缝纫机是慢交付。”
张成飞终于开口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笔帽敲击着掌心,节奏平稳,却字字珠玑。
“收音机卖了,钱就回来了,坏了就换,逻辑简单,就像流水线的齿轮,咬合紧密,转得快,停不下来。但缝纫机不一样,这是家庭资产,是用几年的东西。一旦坏了,是操作不当?还是质量问题?如果是操作不当,谁负责教?如果是质量,谁负责修?”
他抬起眼皮,目光扫过阎解放,声音低沉而有力。
“合在一本,出了事,钱混在一起,账混在一起,责任也混在一起。到时候,你想扯皮都没处扯。阎师傅,你不是想省事,你是想省事省到把自己绕进去。”
阎解放倒吸一口凉气。
他看着那两本册子,忽然觉得手里的分量重得吓人。
以前他只想着怎么把东西卖出去,怎么把钱收回来。可张成飞想的,是怎么把“售后”变成一道防火墙,把“责任”切成两半,互不干扰。
“这……”阎解放咽了口唾沫,脸上的不解变成了深深的敬畏,“还是成飞哥想得周全。”
“不只是周全。”
一直沉默的秦淮茹走了过来。
她手里还纳着鞋底,针线穿梭间,目光落在那本缝纫机册子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热芭,”秦淮茹轻声说道,声音柔和却透着精明,“既然缝纫机是要用好几年的东西,光有个名字还不够。这五台机器,送进谁家,得有人确认。”
热芭挑眉:“确认什么?”
“确认使用人。”秦淮茹停下手中的针线,抬头看向热芭,眼神锐利,“我知道有些男人,嘴比蜜甜,手比鸡爪还巧,心里想的却是拿去显摆。这种机器,送给他,不出三天就报废。不如让家里真正干活的女人先上手。谁会用,谁用得上,谁签字。”
热芭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秦淮茹这话,看似是在关心机器,实则是在帮张家把关。
那些投机分子,比如许大茂,他们根本不在乎机器好不好用,只在乎这东西能不能让他们在邻里间挺直腰杆。
一旦引入“使用人确认”,就等于在源头上切断了他们的幻想。
“好。”热芭毫不犹豫地点头。
她拿起笔,在那本素白的册子末尾,重重地写下四个字:使用人确认。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闸门,彻底关死了许大茂们的路。
许大茂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个动作,脸色煞白。
他原本还想着,只要能混进名单,哪怕是用不了,摆在家里也是面子。可现在,热芭这一笔,直接把他钉在了耻辱柱上。
如果他自己签,那就承认了自己不会用,是个废物。
如果不签,那就失去了资格。
进退维谷。
“热芭同志,”阎解放看着那两本册子,忽然觉得自己的认知被颠覆了,“这哪里是卖货,这分明是在立规矩啊。”
张成飞笑了笑,没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陆离。
他知道,这场关于缝纫机的战役,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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