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乱平息，宫门前硝烟与血腥味尚未散尽。
程霆被押走时，仍死死盯着城楼上的陈潇，眼中恨意未消，却已是一片茫然。
陈潇将手中的猎鹰递给刘小西，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叛军，最终落在失魂落魄的纪大将军身上。
“纪老将军。”
陈潇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纪大将军浑身一颤，膝盖在青石板上磨出刺耳的声响，低着头，握刀的手抖如筛糠：
“罪将……在。”
“卸了他的甲，带下去交由大理寺和宗人府连夜会审。
至于这些士兵，收缴兵刃，全部押往北大营看管，等候发落。”
“谢殿下不杀之恩！”
纪大将军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知道，这“发落”二字，已是天大的恩典。
于睿走到陈潇身边，压低声音，语气急促：
“殿下，外头的乱子是平了，可寝宫里头那位……怕是等不得了。”
陈潇没理会那些见风使舵、争相上前恭维的宗室王爷，只留下一句“刘小西，守住大门，格杀勿论”，便径直朝顺德帝的寝宫走去。
殿门推开时药味混着腐朽的气息涌出来。
龙榻前已跪了一片人影。
陈潇的脚步在门槛处顿了半息，目光掠过榻上那道枯槁的身影时，眼底翻涌的情绪被生生压成一片沉静的深潭。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先转向顾皇后，
“母后。”
他开口时声音放得极低，同时扶住顾皇后颤抖的手臂。
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手腕，便不动声色地传了一点真气。
顾皇后原本涣散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泪水还挂在睫上，却下意识地反握住他的手。
指甲几乎嵌进他的护腕缝隙里。
她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哽咽。
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甲上，连哭泣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林姝婉始终安静地立在顾皇后身侧，见陈潇过来，她屈膝福了福，眼里的担心褪去了不少。
陈潇安慰的对林姝婉笑了笑。
林姝婉点点头，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陈潇沾了尘灰的袖口上，又迅速移开，那一眼里的关切，无声无息，却让人心底发暖。
“太子殿下回来了，娘娘的心便能落了。”
一道苍老却沉稳的声音从榻侧传来。
顾文秉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龙榻旁，花白的胡须垂在胸前，脊背挺得笔直。
他没有看榻上的皇帝，目光始终锁在陈潇身上，眼神里有审视，有欣慰，更有一种近乎严苛的疼惜。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陈潇的肩甲，确认甲片完好无损，才缓缓收回手，转而将一方温热的茶盏递到顾皇后手中。
并低声道：“明月，殿下平安归来，您该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顾皇后接过茶盏，指尖还在抖。
顾文秉便稳稳托住盏底，直到她握稳了才松开。
老人转过头，再次看向陈潇时，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陈潇刚要开口问安，顾文秉已快步上前，压低声音：
“殿下，先去看陛下。”
说罢侧身让出半步。
陈潇走近后，发现顺德帝早已睁开眼睛，此时正希冀的看着自己。
他连忙上前把顺德帝扶起来靠在软榻上。
此时寝殿外的台阶上跪满了人，后妃、皇子公主、宗室王爷和文武大臣按着位次排开，没人敢出声。
后妃们低着头，连哭都不敢放声；
皇子公主们伏在地上，年纪小的被身边人按着脑袋不敢乱动；
大臣和王爷们额头贴着地砖，没人抬头看殿门，也没人互相递眼神。
所有人都安静等着，等殿里传出消息，等那个能定他们生死的人走出来。
付玉华跪在最前一排，长须垂胸面容沉肃，目光却始终落在殿内榻上那道枯槁的身影上不敢移开半寸。
沈腾宇跪在他身侧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杆随时要折断的老弓。
于睿跪得稍前些，面色如常，但眼神却晦暗不明。
“老师”
软榻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呢喃几乎被喉间的痰音吞没。
顾文秉俯下身去凑近了一点。
“老臣在。”顾文秉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悲喜。
说完，他俯下身去，凑近了一点。
顺德帝的眼皮掀开一道缝，浑浊的眼珠转了转。
先看见的是顾文秉那双布满褐斑的手——曾握笔教他写下第一个“仁”字的手。
如今握着紫檀木杖，骨节突出，青筋虬结，像枯藤缠着老树。
顺德帝的目光艰难地移向一旁，落在顾皇后苍白的脸上，停留了许久。
那双曾经充满威严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哀求。
“明月……”
他嘴唇翕动，声音嘶哑破碎，“朕……朕对不住你。”
顾皇后身子一颤，别过脸去，眼眶早已通红。
顺德帝的眼中涌出浑浊的泪水，顺着深刻的皱纹滑落，洇湿了枕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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