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珩赤红近黑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伏在地上的少女。她穿着那身浅碧色的衣裙，身姿纤细，态度恭顺卑微，与记忆中某个模糊的、同样喜爱青衣的身影……有几分重叠。他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似有刹那的恍惚与动容，但那情绪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漾开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便迅速沉没，被更深沉的冰冷与掌控感覆盖。
他重新靠回王座，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却比对待旁人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缓和：“起来吧。本尊这头疾，若非有你在身边……确实要难熬许多。”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阿宴身上那套已然有些旧色的碧裙，唇角微弯，露出一抹极淡、却足以令这满殿华光失色的浅笑，“阿宴乖巧忠心，本尊自是知道的。本尊向来赏罚分明，你说，这次想要什么奖赏？”
阿宴站起身，连连摇头，仰起脸看着荣珩，眼神清澈透亮，满是纯粹的仰慕与关切：“阿宴不要奖赏！阿宴只希望魔尊的身体能快快好起来，头疼的毛病永远不要再犯！希望魔尊能早日一统三界，成就无上伟业！到那时，说不定魔尊的头疼就会不药而愈了呢！”她语气热烈真诚，仿佛这愿景就是她全部的心愿，“更何况，魔尊之前已经赏赐了阿宴那么多好东西，阿宴真的什么都不缺了。只要能让阿宴一直留在魔尊身边，时时看到魔尊，阿宴就心满意足，什么都不要！”
荣珩看着少女天真明媚、毫无阴霾的笑脸，听着她毫不作伪的诚挚话语，唇角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眼底却依旧是一片望不见底的深沉。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再次落在阿宴的衣裙上，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阿宴的心意，本尊知晓。不过，本尊说赏，便是要赏。”
他抬起手，指尖虚点了点阿宴身上的碧色裙装：“你身上这套衣裙，本尊看你穿了也有些时日了。料子普通，式样也旧了。”他的目光仿佛带着挑剔的审视，却又混合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专注，“阿宴年轻，容颜明媚，性子也活泼，这等低劣寻常的青色，实在遮掩了你的光彩，与你……不甚相配。”
阿宴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这是她很喜欢的一套，颜色清新。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荣珩却不给她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这样吧，晚些时候，本尊会让缠镶再给你送一批新的衣裙首饰过来。记得……之前龙皇宫进贡了一批上好的‘鲛人泪’绡纱，轻薄如雾，流光溢彩，你们女子应当喜欢。也一并给你送去。”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从明日起，本尊不想再看到你穿这身衣裙了。可明白？”
他的态度，是对待阿宴时旁人从未见过的、带着掌控意味的柔和，甚至称得上“宠溺”的霸道。阿宴迎上他此刻略显柔和却依旧深邃莫测的赤红眼眸，那里面仿佛有旋涡，能将人的意志吸入。她到了嘴边的推辞忽然就说不出口了，心中莫名生出一丝不愿违逆他意愿的念头。
她连忙再次拜谢，声音比刚才更软了些：“阿宴……遵命。谢魔尊赏赐。”
“这才乖。”荣珩似乎满意了，轻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华丽的内殿轻轻回荡，带着一种摄人心魄的魅力，“起来吧，不必总是跪着。”
阿宴依言起身，重新站到他身边。
荣珩像是忽然想起她进来时的神情，随口问道：“对了，之前见你进来时，眼带笑意，脚步轻快，可是在外面听说了什么趣事？”他语气慵懒，仿佛只是闲谈。
阿宴眼睛一亮，立刻又恢复了那副兴致勃勃分享见闻的样子：“魔尊您不知道，就是今天见到的那个女子，可有意思了！就是那个从梵天魔宗来的，叫焰璃的！”
“焰璃？”荣珩眼眸低垂，长睫掩盖了其中神色，只语气平淡地重复，“本尊记得。能从轩黎雪所说的那诡异矿洞中活着出来，并带回消息，倒也算有几分胆识和能力。”
“阿宴不知道她在矿洞里是不是真有本事，”阿宴凑近了些，语气带着发现秘密般的雀跃，“但阿宴知道，她肯定很快就能在魔都站稳脚跟了！”
“哦？是吗？”荣珩似乎被勾起了一丝兴趣，抬眼看向她，“为何如此笃定？”
“因为刚才收到消息呀！”阿宴笑盈盈地说，“原来她今天从宫里出去后，直接就去了呼延府拜见月腰夫人！而且月腰夫人对她可好了，送了她好多好多礼物！她抱着那些礼物，大摇大摆、高高兴兴地回到魔尊赏赐给她的宅子，一路上好多人都看见了！现在恐怕半个魔都都知道她和呼延府关系匪浅了呢！魔尊您说，她是不是很厉害？这么快就搭上了月腰夫人这条线！”
荣珩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王座扶手上冰冷的宝石，半晌，才缓缓道：“这么快就搭上了月腰？那倒确实有几分……意想不到的手段。”他语气听不出太多褒贬，“想来，是她在梵天魔宗时，与灼画相处得不错，呼延府愿意给她这个面子，略作庇护吧。”
“阿宴也是这么想的！”阿宴连连点头，脸上带着点可爱的困惑，“不过她还是好厉害！灼画姐姐平日里看起来总是冷冰冰的，不太好接近呢，没想到会和这个焰璃交好……阿宴真没想到。”
她话音刚落，内殿门口光影微暗，缠镶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躬身立在一旁，显然是有所禀报，但见阿宴在场，便没有立刻开口。
荣珩看了缠镶一眼，对阿宴温声道：“好了，本尊还有事要与缠镶商议。阿宴今日也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记得，明日换上新衣。”
“是，魔尊。阿宴告退。”阿宴乖巧地应下，又朝着荣珩行了一礼，这才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浅碧色的裙摆消失在殿门之外。
待她的身影完全消失，殿门重新闭合，荣珩脸上那仅存的些许柔和瞬间消失殆尽，重新被一片冰冷深沉的淡漠覆盖。他重新闭上眼，以手撑额，似乎那恼人的头痛并未完全远离。
“说吧。”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属于魔尊的、毫无情绪的威严。
缠镶立刻上前一步，他作为魔尊身边最得力的近侍心腹，此刻脸上带着一丝凝重，躬身道：“陛下，是龙皇宫那边传来的最新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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