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雨下了大概四天。
雨水打在好难吃家的破窗框上,细细密密地响着。
那条旧毛巾塞住的窗缝被风吹得鼓起来,然后又慢慢塌回去。
傲慢环乌云遮不住的猩红天光从窗户那条旧毛巾塞不住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暗红色光带。
光带从餐桌缺了腿的那一角爬到沙发边缘。
楼道里的油烟、硫磺和潮湿霉味顺着门缝钻进来,混着厨房里廉价肉糊残留的香气,把这间小公寓熏出一种……让魔很难形容的味道。
这里本来就已经很挤了。
好难吃家的日子在捡回一个“罪人”后并没有天翻地覆——房租照交,劣质肉照买,窗户照旧漏风。
只是现在他们的客厅正中央蜷着一个两米五高、顶着巨角、拖着四米长尾巴的大家伙。
另外一提,虽然“领养”了这个大家伙,但实际上亚基一家一直没能给她取一个什么像样的名字。
这个现象最初是被杰米和奇娜发现的。
当他们指着坐在地毯上的她,试图说出“以后我们总得喊她什么吧,比如莉莉或者随便什么名字”时,忽然有什么东西被改变了……
当“莉莉”这个词离开杰米嘴唇的瞬间,空气中诡异地没有传出任何音节。而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声极度突兀的、让人耳膜发胀的真空感。
奇娜当时还试图把想好的名字用蜡笔头写在废纸上递给她时,而是等到笔尖写完最后一个字母的瞬间……
那些字迹便会像活物一样扭曲、溃散,最终变成一块不可名状、吸收所有光线的黑色墨块——■■■。
不仅如此,任何想要说出那个名字的魔,都会感觉舌根发麻,大脑出现断片,仿佛那个词被谁从自己的记忆区里被硬生生剜了出去。
面对这种打破了常规认知的超自然现象,经过最初的恐慌后,杰米作为小恶魔男孩儿的街头恶劣天性会迅速占领高地。
他经常把这当成某种高级的“自动消音器”,开始疯狂测试法则的底线。
他会指着她大喊各种极其肮脏的街头脏话、甚至是某位恶魔领主的尊名,试图把这些词和她绑定,就为了听那声“哔——”的消音,直到舌头麻得说不出话才作罢。
全家只有奇娜不觉得这好玩,也是唯一一个觉得难过的魔。
在小恶魔姑娘朴素的世界观里,没有名字就等于“不存在”或者“被世界抛弃了”。
她总是红着眼睛抱住那个白色的庞大身躯,小声嘀咕:;到底是谁连个名字都不让你拥有……那个把你变成这样的家伙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杰夫作为家里最谨慎的魔,在得知和发现这件事的时候,老父亲的烟斗又掉在地上。
作为成年魔,他当然可以意识到这种“真名屏蔽”意味着什么——
这绝对是那些只存在于古老卷轴或高阶领主秘闻中的禁忌存在!
他总是严厉警告两个孩子,绝对不准再试图给她取任何带有名词性质的名字,生怕这种行为会引来高维度的精神反噬。
至于希洛娜?
希洛娜根本不在乎什么高维法则或者神性污染!
她只在乎一件非常现实的事——
‘那我到底该怎么叫她过来吃饭?!’
对于一位忙到恨不得把时间掰成好几瓣来用的打工人、在厨房里忙得焦头烂额时,如果连叫个人都要被消音,这种沟通成本是她绝对无法忍受的!
但是好在后来小恶魔们还是找到了系统漏洞,比如既然任何带有“命名”性质的专有名词都会被世界法则强制抹除,那么他们便采用“代词”、“形容词”或“动作指示”来绕过法则的判定。
因为这些词不具备“赋予身份”的契约效力,仅仅是临时性的描述,所以不会被变成“■■■”。
杰米喜欢喊她“大傻子”或者“大个子”。
毕竟对于他而言,这只是一个街头混混常用的粗鲁形容词,不涉及身份定义,所以法则不会拦截。
杰米总是会极其顺口地沿用这个称呼,比如:‘大傻子!别瘫着了,把你那条该死的尾巴挪一挪,我要过去!’
奇娜通常喊“她”,或者干脆拍拍手。
小恶魔妹妹在跟她说话时,通常会省略所有的称呼,直接走过去靠着她,或者用极轻的语气说:‘你看,这是我今天画的。’
当需要在远处叫她时,奇娜会用两只小手轻轻拍两下,或者扯一扯她垂在地上的衣服。
希洛娜和杰夫则相对简单,尤其是她们俩经常使用物理召唤法,比如喊“喂!”,或者直接敲饭盆。
……主妇的办法总是最为粗暴有效。
希洛娜会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那个满是缺口的大粗瓷碗,用汤勺在碗沿上用力敲两下——“当!当!”同时还伴随着一声底气十足的吼声:“开饭了!那个裹白布的!过来!”
而当希洛娜在厨房敲响那个破瓷碗,喊出那句毫无神性可言的“那个裹白布的,过来吃饭!”时——
那具庞大、冰冷、且大概率足以让五芒星城高阶罪人颤抖的躯壳,便会极其乖巧地从地毯上爬起来,拖着那条四米长的致命尾巴,顶着能刺穿天花板的鹿角,像一座移动的白色山丘一样,老老实实、甚至带点急迫地朝着那碗劣质的面包肉糊挪过去。
……哦对了,还有一件非常重要且刻不容缓的事没有说——大个子的衣服。
虽然■■■没有人类意义上的隐私器官,但光着身子瘫在客厅既不保暖也显得非常诡异。
可是在傲慢环,像他们这样吃不饱饭的穷魔想买一件两米五高魔的衣服,简直是天方夜谭。
不过为让整件事体面一点,■■■最终还是被希洛娜套上了一件用旧白床单改出来的衣服。
床单中间被希洛娜开了洞,后摆剪出一条长长的缝,方便尾巴伸出去。
她的腰间系着一根旧电线,松松垮垮,像一条凑合绑住风的带子。
奇娜还偷偷在她胸口别了一朵用废塑料袋折出来的小红花,颜色很丑,折痕也歪歪扭扭,但这一点红却在那片苍白和白布之间显得格外鲜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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