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喝了一口热水，这才缓缓开口，把公社里的打算，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公社目前的难处，到接下来要采取的措施，再到为什么要先跟陈景通个气，都讲得明明白白。
他的声音很轻，生怕惹得眼前的少年不快，说到关键处，还特意停了停，观察着陈景的神色。
陈景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恼怒，也不惊讶，只是那双清亮的眼睛里，似乎藏着些什么，让人看不透。
老周的心里七上八下的，说完之后，他又赶紧补充道：
“陈族长，咱们也是没办法。今年收成不好，县里的任务又重，要是不这么办，怕是整个公社的人，都要熬不过这个冬天。你本事大，人脉广，看看这事，还有没有什么转圜的余地？或者，你有什么想法，也可以跟我们说，我们一定听。”
陈景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的边缘，半晌才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我晓得了。周同志跑这么远一趟，辛苦了。这事，我需要想一想。”
老周松了一口气，只要陈景没有当场发作，那就还有商量的余地。他连忙道“应该的，应该的。那陈族长，你先想着，我就不打扰了。要是你想好了，随时可以去公社找我们。”
陈景点了点头，起身送他：
“我送送你。”
“不用不用。”老周赶紧摆手，“外面雪大，你别出来了。”
他说着，快步走到门口，又裹紧了围巾，推门走进了风雪里。
看着老周的身影消失在雪幕里，陈景才转过身，看向旁边的老人：“老族老，您怎么看？”
老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公社也是难处，只是这么一来，咱们村的日子，怕是也要更紧巴了。”
陈景没说话，只是走到祠堂门口，看着漫天飞舞的大雪。雪还在下，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吞没。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与此同时，其他几个村子，也正上演着相似的场景。
谢家村的村长家，屋里挤满了人。公社来的干部站在屋中央，把公社的打算说完之后，屋里瞬间就炸开了锅。
“啥？这不是糊弄人吗？”
“凭啥啊？咱们辛辛苦苦干了一年，到头来，就这点东西？”
“这冬天这么长，怎么熬啊？”
骂声、抱怨声此起彼伏，村长谢赖坐在炕沿上，脸色铁青。他猛地一拍桌子，大声道：
“都别吵了！”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谢赖的脸因为愤怒，涨得通红，他看向公社的干部，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公社这么做，考虑过我们的死活吗？”
干部叹了口气，一脸为难：
“谢村长，我知道你们生气，可公社也是没办法。今年的收成摆在这儿，县里的任务又不能不完成。你们先冷静冷静，公社也是为了大局着想。”
“大局？”谢赖冷笑一声，“大局就是让我们饿着肚子过冬？”
干部还想再说些什么，谢赖却摆了摆手：
“你走吧，我知道了。”
干部看着他铁青的脸，也不敢再多说，只得悻悻地走了。
干部一走，谢赖就站了起来，朝着屋里的人道：
“都回去，把村里的人都召集起来，到晒谷场开会！”
众人应了一声，纷纷推门往外走。雪地里，脚步声杂乱，骂声也跟着传了出去，被风雪卷着，飘出了很远。
李家村的情况，和谢家村差不多。
老村长老李头听公社干部说完之后，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他抓起炕边的烟袋，朝着地上狠狠磕了磕，骂道：“胡闹！简直是胡闹！”
公社干部陪着笑脸：
“李村长，你消消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没办法？”老李头瞪着他，“办法是人想的！这么做，对得起我们这些种地的老百姓吗？”
干部被他瞪得说不出话来，只能一个劲地叹气。
等干部走了之后，老李头立马让儿子去挨家挨户喊人，说是要在村里的打谷场开会。消息一传出去，村里的人都炸了锅，一个个穿着棉袄，顶着风雪，朝着打谷场的方向走去。
王家村和大岭子村的情况，也是大同小异。
王家村的村长听完消息之后，沉默了半晌，才对着众人道：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大岭岭子村的村长则是直接红了眼，对着村里的人道：
“咱们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么欺负人的！”
两个村子的人，也都纷纷被召集起来，雪地里，人影攒动，骂声、议论声，混着风雪的呼啸声，搅成了一团。
谢家村的晒谷场上，已经挤满了人。雪还在下，落在人的头上、肩上，很快就积了薄薄的一层。谢赖站在一个土台子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心里的火气一阵一阵地往上涌。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压过了风雪的声音：
“老少爷们儿！公社的决定，大家都晓得了吧？”
底下的人纷纷应着，骂声一片。
“晓得了！太欺负人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
“村长，你说咋办吧？我们都听你的！”
谢赖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我知道大家心里都有气，我也有气！可是，光生气有什么用？咱们得想办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底下的众人，继续道：
“大家想想，咱们公社这么多村子，谁家日子都不好过！凭什么要咱们受这份罪？”
“就是！”有人喊道，“村长，你说，咱们该咋办？”
谢赖深吸了一口气，朗声道：
“我倒是有个主意！陈家村的陈族长，大家都晓得吧？那娃虽然年纪小，但是本事大，人脉广，连市里的大干部都能说上话！要是能请他出面，帮咱们说句话，这事，说不定还有转圜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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