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密道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浮起了一个冰冷的笑容。他摸了摸自己左肩上的伤口,那里还在流血,但他感觉不到疼。一个死过一次的人,对疼痛的忍耐是没有上限的。
他用了三天三夜走出密道,从黑虎崖后山的一个废弃矿洞里钻了出来。当他看到久违的天空时,正是黄昏时分,夕阳如血,将整片山峦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红。他站在洞口,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松脂气味的空气,那是自由的气味,也是仇恨的气味。
“黑心虎,黑小虎。”他轻声念出这两个名字,像是在心里把它们刻在骨头上,“你们欠我的,早晚要还。”
从那天起,他消失了。魔教翊少爷战死沙场的消息在江湖上传了一阵子就再也没人提起了,一个死人是不值得被记住太久的。而真正的他,已经在江湖最阴暗的角落里开始了另一种生活。
他花数年的时间建立了影阁,从最初三个被追杀的亡命之徒,发展到如今遍布三省十六府的庞大暗杀网络。
那些年在黑虎崖上学到的权谋之术、御下之道、暗探手段,他全都用上了,而且比黑心虎用得更好。因为他没有任何底线,没有任何牵挂,只有一个支撑他活着的信念——复仇。
这期间他换了名字,换了身份,甚至换了容貌——不是易容,而是真正地在脸上动了刀。他把眉眼改得更俊朗了,鼻梁垫高了,下颌削尖了,把自己变成了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
这样一来,即便是当年在黑虎崖上见过他的人站在面前,也绝不可能认出他就是那个已经“战死”多年的翊少爷。
他亲手训练了第一批影卫,用的是黑心虎当年训练魔教黑衣卫的方法,又加入了他自己琢磨出来的更加残酷的手段。不合格的人在训练中就死了,活下来的都是没有感情的杀人机器。他不需要忠心,他只需要服从。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服从。
影阁的情报网络也在这期间铺开了。飞鸦、暗桩、双重细作,每一根线都牵在他手中。他坐在万象山庄的书房里,足不出户就能知道江湖上任何一个角落里发生的事情。
谁死了,谁活了,谁背叛了谁,谁和谁结盟了——
这些消息像血液一样从四面八方汇入影阁,供他一个人消化、分析、利用。
他知道七剑在大战之后各自散落江湖,知道这一代长虹剑主隐居湘西。
旋风剑主和妻儿在一个叫十里画廊百草谷的地方,知道紫云剑主开了家客栈,知道奔雷剑主藏在奔雷山庄......他在等,等一个把他们一网打尽的机会。
他也知道黑小虎还活着。
当年黑心虎围攻这一代七剑的最后一战,他收到了飞鸦传书。
信上写着黑心虎战死、黑小虎被地雷阵重伤,下落不明的消息,
他看完之后把信纸放在烛火上烧了,面无表情地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走出书房的时候,韩山岳看见他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哭过的那种红——他这辈子早就不知道眼泪是什么滋味了
——而是一夜未眠后布满血丝的、野兽般的红。
“黑心虎死了。”他对韩山岳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韩山岳低下头:“恭喜阁主,大仇得报。”
“恭喜?”宇文翊转过头看着他,嘴角的笑容让韩山岳后背发凉:
“他死了,但他不是我亲手杀的。这份仇,报得不痛快。至于黑小虎,密探还没有确认他的生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在见到尸首之前,本座当他还活着。”
密探的消息在半个月后到了。
那个风尘仆仆的探子跪在他面前,用一种努力保持平稳却掩不住恐惧的声音报告:黑小虎没有死,从地雷阵中活着出来了,身受重伤被人所救。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那个探子以为自己会死在这片寂静里。
然后宇文翊笑了。那笑声很轻,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但每一丝音节里都裹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兴奋。他一边笑一边摇头,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紫檀木的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没死。”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一道等了很久才上桌的菜,“没死……这就很好。”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入,吹动了他鬓边的一缕散发。月亮很圆,很亮,月光照在他白玉般的面庞上,照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韩山岳。”他头也不回地唤了一声。
“属下在。”一直候在暗处的韩山岳上前一步。
“本座收回之前说过的话。黑心虎死了,这件事就翻了篇。但黑小虎还活着——不但活着,还接过了黑心虎的位子,成了明教少主。义父欠我的,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他转过身来,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让那张俊朗得近乎妖异的脸看起来像是戴了一张半明半暗的面具。那双寒星般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暗红色的光,是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仇恨。
“本座跟他之间的事,才刚刚开始。七剑要杀,明教要灭,黑虎令和圣火令也要夺。但最重要的——”他停顿了一下,嘴唇缓缓上扬,露出一个堪称温柔的笑容:
“是要让他亲身体会一下,什么叫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刀子。就像当年,他的出生捅了我一刀一样。”
书房里的龙涎香已经燃尽了最后一缕烟,只余下一撮灰白的余烬在青铜香炉里发着暗红色的微光,像是一颗在黑暗中跳动的心脏。
宇文翊重新转过身去,面对着窗外那轮圆满的明月。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背影,月白色的锦袍在夜风中轻轻拂动,远远看去像是一个月下凭栏、吟诗作对的翩翩才子。
只有最了解他的人才知道,那副风流倜傥的皮囊之下,藏着的是一头沉睡了十几年、终于开始苏醒的嗜血猛兽。
“黑小虎。”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诅咒,“你最好走慢一点,走稳一点。本座准备了十几年的棋局,你要是太快倒下,就不好玩了。”
残月西沉,夜风渐冷。万象山庄的飞檐翘角在夜色中勾勒出森然的轮廓,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等待猎物的巨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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