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摆摆手：
“能想他人所未想，已属难得。匠人亦言，思路新奇，或有可取之处，需慢慢琢磨。”
他话锋一转，
“本王听闻，你近日常与市井之人往来，于茶馆酒肆，议论风生？”
来了。
张卫国背脊微凉，知道这才是今日召见的重点。
他镇定答道：
“回殿下，贫道乃云游之人，既至北平，自然要体察此地风土人情，市井百态，亦是修行。与百姓闲谈，可闻民间疾苦，知边塞实情，于贫道而言，亦是增长见闻。”
“哦？都听到些什么民间疾苦，边塞实情？”
朱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张卫国斟酌词句：
“百姓多言，去岁寒冬难熬，炭价高昂。”
“今春或有粮荒之虞，因北地春迟，去岁收成平平，又需供应大军。边塞戍卒则言，北元虽败，小股游骑犹频，防不胜防，且塞外苦寒，巡哨艰辛。”
这些都是实情，也是公开的秘密。
张卫国选择说出来，既显示自己确实在观察，又不涉及任何敏感政治信息。
朱棣沉默片刻，忽然问：
“那你以为，当如何缓解粮荒？如何应对北元游骑？”
这两个问题，一个关乎民政，一个关乎军务，都不是一个道士该轻易置喙的。张卫国越发小心：
“殿下恕罪，此皆军国大事，非贫道所能妄议。”
“贫道只知，开源节流，或可缓粮荒，筑堡练兵，或可御游骑。具体方略，自有朝廷庙算、殿下英断。”
“开源节流，筑堡练兵。”
朱棣重复了一遍，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倒是四平八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萧瑟的庭院，缓缓道，
“云崖子，你是个聪明人。本王不管你真来历如何，只要你能为北平、为边事出得一分力，本王便容得下你。”
“但若心怀叵测，或行那左右逢源之事。”他没有说下去，但书房内的温度仿佛骤降。
张卫国道：
“贫道方外之人，蒙殿下不弃，略尽绵力，已是侥幸。岂敢有他念？”
“唯愿北平安稳，边民乐业，便足慰平生。”
朱棣转过身，看着他，目光深邃，良久，才道：
“下去吧。火药作坊之事，你继续盯着。另，本王欲在王府藏书楼中，添置一些堪舆、兵法、器械图谱之类，你既游历广泛，可留意搜寻，或凭记忆绘制，自有酬劳。”
“谨遵殿下吩咐。”
张卫国行礼退出。直到走出王府很远，他才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与朱棣的第一次正式对话，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
这位年轻的燕王，其精明、警惕和掌控欲，远超预期。
他不仅需要你的才，更需要确认你的忠和可控。
让他看到实用价值，同时表现得毫无政治野心，且在他的监控之下，这才是生存之道。
此后数月，张卫国更加低调。
他认真完成朱棣交代的任务，绘制了一些基础的堪舆图，搜集、回忆并绘制了一些他认为在当时可能已经存在或接近存在的器械草图。
与王府的接触保持在一定距离，除了公事，绝不多言。他继续经营云崖子的社会关系，但与任何人交往都保持分寸。
洪武二十一年夏，捕鱼儿海大捷的消息传来，明军重创北元主力，举国欢庆。北平的气氛也松弛了一些。
张卫国知道，朱棣的注意力将更多地转向内部，尤其是与朝廷的关系。
他决定暂时蛰伏，不再主动提供任何建议，除非朱棣问起。
一次，朱棣召集王府属官及少数亲近幕僚，商议如何向朝廷奏报北平防务及善后事宜，张卫国因通晓边情也被叫去旁听。
会上，众人各抒己见，有的主张夸大北元残余威胁，以争取更多钱粮兵员。
有的主张强调北平防线稳固，以显示燕王治军有方，减少朝廷猜忌。
朱棣听着，不置可否，最后目光扫过坐在末席的张卫国：
“云崖子，你旁听许久，有何看法？”
张卫国心中苦笑，知道这是又一次试探。
他起身行礼，谨慎道：
“殿下，贫道愚见，朝廷方得大捷，正欲彰显武功，安定人心。此时若过分强调北元威胁，恐与朝廷基调不合，亦显殿下守御不力。”
“若过分强调稳固，又恐朝廷以为边患已平，削减支持，于长远防务不利。”
“或可如实奏报北元残部化整为零、袭扰不绝之新态，强调北平防线应对此新态势之调整与所需，既不言过其实，亦不粉饰太平，同时突出殿下及将士戍边之劳苦。”
“具体措辞，自有王府贤才斟酌。”
这番话，核心思想是
“实事求是，侧重实务，避免政治化表述”，
暗合了朱棣此时既想展示能力又不想引火烧身的微妙心态。
朱棣听完，深深看了张卫国一眼，未发一言，转而与长史等人商讨具体奏章。
这次之后，张卫国感觉到，朱棣对他的态度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少了一些最初的审视和警告，多了一点点的认可。
但距离信任，还差得远。
洪武二十二年，朱棣受命总领北平等处军马，权限扩大。
张卫国继续其工具人的角色，偶尔在涉及技术性、事务性的问题上提供意见。
他小心地把握着分寸，绝不涉足人事、财政等核心领域。
他的云崖子身份，在北平渐渐有了些名气，但仅限于燕王麾下一个有些奇技的道士，并未进入权力核心圈。
这或许就是青年朱棣时期能达到的最好状态，建立一种疏离但稳定的联系，留下一个专业、低调、有点用的印象，为未来的再次接触埋下伏笔。
洪武二十五年，太子朱标病逝。
消息传到北平，张卫国敏锐地察觉到燕王府内气氛的微妙变化。
朱棣变得更加沉默，行事愈发谨慎，但眼中偶尔闪过的光芒，却预示着风暴前的宁静。
张卫国知道，历史的车轮正在加速。他第一次穿越的任务已经完成。
在朱棣心中种下了一个模糊的、关于云崖子这个道士有用且知分寸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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