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十三年，洛阳，秋天的雨下了三天。
张卫国蹲在一条窄巷子里，往墙根底下抹泥。
他干了二十年泥瓦活，一双手糙得像树皮，但抹泥的时候手指头灵巧得很，
三根指头捏着瓦刀，往砖缝里一插一刮，多余的泥溜下来，缝口平平整整，像用尺子比过。
他是前几天被人叫来的。
巷子尽头一户姓杜的人家，后院围墙塌了一截，露出里面长满青苔的砖芯，雨水一泡往外渗泥汤。
那家的家主是个瘦削的中年人，说话客气，问他能不能补。
张卫国看了看倒塌的墙体，说能补，三天。
第三天了。
雨还没停，淅淅沥沥地往下飘，他披着件蓑衣蹲在墙根下，把最后一块砖码上去。
砖是旧砖，他找来替换碎砖的，上头还带着之前那层老灰泥，得刮干净了才能砌。
他正低头刮砖的时候，墙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昨夜秋风入汉关，朔云边月满西山，”
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
听着是个少年的嗓子，还没变完，偶尔蹦出一个字尖了一瞬又压下去了。
张卫国手里的瓦刀停了一瞬。
“更催飞将追骄虏，莫遣沙场匹马还，”
念完了，墙里头安静了片刻，然后那声音又说：
“不行，更催飞将太硬了。”
“用欲催.......欲催飞将.......也不行。”
张卫国把最后一块砖砌进去，拿瓦刀背轻轻磕了两下，稳了。
他站起来，把多余的泥刮掉，退后两步看了看整面墙。
砖缝横平竖直，新补上去的那一截颜色深一些，但等晒干了就看不大出来。
他弯腰收拾工具，铁桶、铲子、瓦刀、线坠，一样样收进工具箱。
正收拾着，后门开了条缝，一个瘦高的少年探出半个身子来。
约莫十四五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袍子，头发束得不太齐，有几缕散在耳边。
面皮微黄，颧骨有点高，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口刚淘过的井。
他手里攥着一卷纸，纸边被攥得皱巴巴的。
他看见张卫国蹲在墙根底下，愣了一下。
然后看见那面补好了的墙，眼睛在那排新砖缝上停了一会儿。
“师傅，这墙是您补的？”
张卫国嗯了一声。
少年走过来，蹲下，伸手摸了摸新补的砖面。
泥还没干透，手指按上去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他收回去，又看了两秒钟。
“这缝抹得真平。”
张卫国把工具箱的搭扣扣好，站起来：
“你家院墙，里头那块砖鼓了，不拆了重砌，下次还塌。”
少年抬头看他：“您怎么知道里头鼓了？”
“敲了一下听出来的，空的跟实的，声音不一样。”
少年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卷纸，又抬头看了看张卫国。
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师傅，您会听声，听得出石头跟砖的声音不一样。那您听得出诗的好坏吗？”
张卫国看了他一眼：“听不出。”
少年笑了笑：
“也是，诗是给人看的，不是给墙听的。”
他说完这句转身回了院门里。
门缝关到一半，他又探出半个脑袋：
“我叫杜甫。师傅您贵姓？”
“张卫国。”
“张师傅，谢了。”门合上了。
张卫国站在原地，肩膀上落了一层细密的雨珠，蓑衣上水珠子滚来滚去，就是渗不透。
他低头把工具箱扛上肩，走出巷子。
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大得遮住了半条巷子。
他走到树下站了一会儿，雨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几滴，凉冰冰地砸在他手背上。
他想起刚才那少年念的诗，那句莫遣沙场匹马还他没全听懂，但匹马还三个字他听清了。
那声音里有东西。
不是劲儿，跟那个蜀中的白衫小子不一样。
是一种，张卫国后来想了很久，也没想出合适的说法。
大概是像他砌墙的时候，砖跟砖之间那层灰泥，看不见，但没了它墙就不稳。
他走出巷口，往自己租住的工棚去了。
那之后张卫国在洛阳待了三年。
三年里他断断续续在城东城西各处接活，有时候补墙，有时候砌灶台，有时候修水井的沿子。
有一天他在城北一户人家里修烟囱，那户人家的西厢租给了一个年轻人。
他蹲在屋顶上砌烟囱砖的时候，听见底下有人在念诗。
声音熟。
他往下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少年长高了一些，穿着藏青色的袍子，背对着他，正站在一棵枣树底下念手里的纸卷。
念到某一处停住了，拿笔在边上添了几个字，又念了一遍，自己点了点头。
张卫国把最后一块烟囱砖码好，拿灰泥抹了一圈封口，下来了。
下来的时候那少年已经念完了，正靠在枣树上发呆。
听见脚步响转头看了一眼，认出来了：
“张师傅？”
张卫国点了点头。
杜甫走过来看了看他手里沾满泥灰的工具：
“您又接活了？”
“修烟囱。”
“这家的烟囱？”
“嗯。”
杜甫站在院子里，看了看那个修好的烟囱口，灰泥还没干，在日光下泛着湿色。他忽然说：
“我写了一首新诗，您要不要听听？”
张卫国把工具箱搁在地上，站在院子里没走。
杜甫展开手里的纸卷，清了清嗓子，念了。
念得比三年前稳多了，每句尾音收得住，不飘。
念完了他抬头看张卫国，等着一个评价。
张卫国想了想说：
“我听不太懂。但最后那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我听懂了。”
杜甫握着纸卷的手微微紧了一下：“怎么听懂的？”
“站得高的人才能看见大的东西。”张卫国低头把工具箱扣好，
“我爬烟囱的时候看见的就比在地上看见的多。”
他扛起工具箱往院门口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补了一句：
“你这诗，写的是山，还是你自个儿？”
杜甫站在原地，看着他灰布短打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卷，那句话边上他刚才添了个小字，又划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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