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来，抱着小白鹿往回走。
走到吊脚楼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竹林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月光和影子，还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那声音在夜空中飘荡，像是在诉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诉说。
她推开门，女帝还坐在竹椅上，手里端着那杯凉透了的茶。
茶汤的颜色已经变了，从深黄变成了浅黄，茶叶沉在杯底，一片挨着一片，挤在一起，像是怕冷。
女帝的手指握着杯沿，指节泛白。
“他走了？”
“走了。”阿萝把小白鹿放在竹椅上，小白鹿卧下来，头枕在爪子上，耳朵垂下来盖住眼睛。
小雪从她肩上跳下来，蹲在小白鹿旁边，头靠在小鹿的背上，眼睛半闭着，像是要睡了。
小雪球还在睡，翻了个身，四腿朝天，小肚子一起一伏，肚皮上的毛很短，能看到皮肤在呼吸。
女帝沉默了很久，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竹面上，轻轻的一声。
她伸手摸了摸小白鹿的耳朵，耳朵冰凉，薄得像一片树叶，能感觉到里面的血管在跳动。
“他以前皮肤很白。”她说完，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房间。
门没有关，月光从门口跟进去，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长长的白色光带。
像一条通往某个远方的路，又像是一条从某个远方来的路。
夜深了。
竹楼安静下来，只有溪水哗哗流，只有竹叶沙沙响。
月光慢慢地从窗口移进来，又慢慢地从窗口移出去。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竹林里起了雾。
雾气很轻，很薄，像有人在水面上铺了一层白纱，又像刚从梦中醒来时眼前的朦胧。
竹叶上挂满了露珠，一颗一颗，圆滚滚的，像刚从河里捞出来的珍珠，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陆林轩从睡梦中翻了个身，手搭在姬如雪的腰上，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了。
姬如雪没有动，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一尊安静的雕像。
她的睫毛很长，微微上翘，在晨光中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阳炎天已经醒了。
她盘腿坐在门口的竹阶上，双手撑着下巴，望着竹林里的雾。
剑横在膝盖上，剑鞘上的铜饰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
她的头发没有梳，散在肩上，几缕发丝垂在额前，随着呼吸轻轻飘动。
玄净天从屋里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手里没拿书。
她的头发已经梳好了，一丝不苟，用一根银簪别住。
两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雾。
阿萝从屋里走出来，怀里抱着小白鹿。
小白鹿还没醒，头搭在她胳膊上，耳朵垂下来，随着她走路的节奏一颠一颠的。
小雪蹲在阿萝肩上，也还没醒，头靠在她脖子上，爪子搭在她肩头。
小雪球跟在脚边，走一步晃三晃，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毛球，几次差点撞在门框上。
阿萝在阳炎天旁边坐下，把小白鹿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地梳理它背上的毛。
小白鹿在睡梦中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在做梦。
“你哥走了？”阳炎天问。
她没看阿萝，目光还落在雾里。
“嗯。”阿萝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梳理。
“昨晚就走了。”
“说什么了？”
阿萝没有回答。
她的手指在小白鹿的背上划来划去，划出一个又一个看不见的圆圈。
“他说苗疆的太阳毒，晒得人脱皮。
说他的手磨出了血泡，一个摞一个，破了又长，长了又破。
说他学会了种水稻，插秧要弯着腰，一天下来腰直不起来，像断了一样。”她顿了顿。
“他说陛下以前皮肤很白。”
阳炎天哼了一声，从地上捡起一根竹枝，在青石台阶上划来划去，划出一道道白痕。
“种地没什么不好。
累是累，但踏实。
总比打打杀杀强。”她把竹枝扔了，竹枝在台阶上弹了一下，滚到草丛里去了。
“我以前在幻音坊练剑，手上全是茧子，握剑柄的时候磨出血泡也不觉得疼。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手冻裂了，一用力就流血，流到剑柄上滑溜溜的，握不住。
我觉得自己很苦。
后来有一次出去执行任务，路过一个村子，看到农民在田里插秧，天没亮就起来了，一直弯着腰，天黑才收工。
他们手上也有茧子，比我的厚，比我的硬，裂的口子比我的深。
他们不叫苦。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叫苦了。”她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
她的手很白，指节分明，掌心的茧子已经淡了，只有薄薄的一层，像是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石头。
玄净天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陆林轩从屋里走出来，头发乱得像鸟窝，衣领翻着，一只鞋穿反了。
姬如雪跟在她后面，替她把头发拢好，用一根发带扎住，把衣领翻正，把鞋换过来。
陆林轩揉着眼睛，走到台阶边蹲下，看着雾里的竹子。
“姬如雪姐姐，雾什么时候散？”
姬如雪站在她身后。
“太阳出来就散了。”
陆林轩哦了一声，继续看雾。
早饭是在楼前的空地上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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