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625年,春。
秦岭的积雪尚未化尽,渭水裹挟着冰凌缓缓东流。秦国都城雍城矗立在关中平原西部,这座历经二百余年的都城,城墙厚重,箭塔高耸,在晨雾中如同蛰伏的巨兽。
天刚破晓,城东校场已人声鼎沸。
孟明视站在三丈高的点将台上,青铜甲胄在熹微晨光中泛着冷硬光泽。他面容刚毅,颧骨高耸,眼眶深陷。风吹过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卷起额前几缕灰白的发丝。
台下,五万秦军列阵完毕。
战车三百乘居前,每乘战车由四匹披甲战马牵引,车上甲士三人:御者执辔,车左持弓,车右持戈。车后,步卒方阵整齐划一,戈矛如林,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嗡鸣。更后方是弩兵与弓手,背着制式弩机与长弓,箭壶中羽箭林立。
“将军,各部点验完毕。”副将西乞术登上高台。他比孟明视年长几岁,面庞黝黑,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划至下颌,那是崤山之战留下的印记。
孟明视没有转身,目光仍扫视着军阵:“弩机校验如何?”
“全部校验三遍,箭矢每人备足百支。”西乞术顿了顿,“只是...粮草只够月半之需。”
“够了。”孟明视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月内,必见分晓。”
白乙丙从台阶快步而上,他面容俊朗,若不披甲,更像文士而非武将。“探马来报,晋国赵衰辞官,其子赵盾继任中军元帅,晋国诸卿似有异议。”
孟明视终于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消息确凿?”
“确凿。赵衰七日前辞官,晋襄公令赵盾袭父职,栾枝、胥臣辅之。先蔑、先都等老将颇有不忿。”白乙丙压低声音,“将军,此乃天赐良机。晋国权力交接,内部不稳,若此时伐晋...”
孟明视右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佩剑上。剑柄裹着褪色的皮革,被摩挲得温润光滑。
崤山惨败的场景仍历历在目。
那是公元前628年,晋文公重耳新丧,秦穆公欲趁晋国国丧之机,越晋境远征郑国。老臣蹇叔、百里奚力谏不可,穆公不听。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率三万精锐东出,过周都洛邑,行至崤山峡谷,遭晋军埋伏。
那一战,天昏地暗。
晋军据守两侧山崖,滚木礌石如雨而下,箭矢遮天蔽日。秦军进退不得,自相践踏。战马悲鸣,士卒哀嚎,鲜血染红山谷溪流。鏖战一日夜,三万秦军几乎全军覆没,孟明视等三将被俘。
若非晋文公夫人文嬴巧言说动其子晋襄公“放虎归山”,他们早已身首异处。文嬴对晋襄公道:“孟明视三人挑拨秦晋之好,寡君恨之入骨。不如放其归秦,由寡君亲手诛之,以泄其愤。”
年轻的晋襄公听从庶母建议,释放三将。等晋国老臣先轸闻讯赶来,三人已渡河西去。先轸当朝怒斥:“武夫力而拘诸原,妇人暂而免诸国。堕军实而长寇仇,亡无日矣!”竟不顾礼仪,当面唾骂晋襄公。
这些,都是孟明视后来才知道的。
他记得回国那日,雍城郊外,秦穆公素服而出,身后跟着满朝文武。穆公鬓发已斑,却亲自迎出十里。
“罪将孟明视,丧师辱国,请君上赐死!”孟明视跪在尘土中,不敢抬头。
穆公却亲手扶起他,又扶起西乞术、白乙丙,老泪纵横:“孤之过也!孤未听蹇叔、百里奚之言,致使三将受辱,三万将士埋骨他乡。此乃孤之罪,与将军何干?”
那一刻,孟明视泪如雨下。穆公此举,无疑在满朝文武面前给予他最大的尊严与信任。
“将军?”西乞术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孟明视深吸一口气,清晨冷冽的空气涌入肺腑。他走到高台边缘,右手按剑,左手扬起。校场上瞬间寂静,只余旌旗猎猎作响。
“将士们!”
声音如铜钟,在旷野中回荡。
“当年,崤山峡谷,三万同袍血染沙场!他们的尸骨,至今仍在晋地曝露,不得归葬故土!”
军阵中传来压抑的哽咽声。许多士卒红了眼眶,他们的父兄、子侄,永远留在了那片陌生的山谷。
“此仇不报,何以为人?此耻不雪,何以为秦?”
孟明视拔剑出鞘,剑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寒芒。
“今日,我等再伐晋国!不为开疆拓土,不为建功立业,只为一件事——”他停顿,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接我们的兄弟,回家!”
短暂的死寂。
然后,如山崩海啸:“回家!回家!回家!”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惊起飞鸟无数,连雍城墙头的旌旗都为之震颤。士卒们以戈顿地,以剑击盾,金铁交鸣之声与呐喊混作一片,直冲云霄。
孟明视眼眶发热。他看见前排一个年轻士卒嘶吼时脖颈青筋暴起,看见一个老兵默默擦拭眼角,看见弩兵阵中有人对着东方跪下磕头——那里是崤山的方向。
“击鼓!出征!”
战鼓擂响,沉重如雷鸣。鼓点最初缓慢,如心跳,渐渐加快,如奔马,最后密集如暴雨。秦军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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