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衡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红了几分。他绷着脸，刻意避开她过于灼热的目光，提着饭盒走进来，脚步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他将袋子放在书桌一角，尽量远离她摊开的设计稿，仿佛那是什么需要隔离的污染源。
“顺路。” 他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声音低沉，带着点刻板的强调。目光扫过她那只依旧被护踝包裹、搁在软垫上的右脚踝，又飞快地移开，像是在确认一件物品的状态。“食堂的饭菜，符合营养标准。外面东西不卫生。” 他补充了一句，语气是医生下医嘱般的公事公办，却掩不住那丝别扭的关心。
苏妩看着他这副明明做了贴心事却还要嘴硬的样子，狐狸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她放下铅笔，双手托腮，故意歪着头看他：“哦~顺路呀？圣心医院到云栖公馆，好像要穿过半个城呢？顾医生这路顺得可真远。” 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促狭的钩子。
顾衡被她噎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神闪过一丝窘迫，随即被强行压下的冰冷覆盖。他抿紧了唇，不再接话，只是动作有些生硬地解开塑料袋，将两个白色的饭盒拿出来。一个放在自己面前，一个推到她面前。
“吃饭。” 他命令道，率先打开了盖子。清蒸鲈鱼的鲜香、白灼菜心的清爽、菌菇豆腐汤的温润气息瞬间弥漫开来，混合着杂粮米饭的谷物香气，冲淡了书房原本冰冷的纸张油墨味。
苏妩也打开了自己的饭盒。果然，清一色的健康清淡，但……她眼尖地发现，她的那份蒸蛋羹，似乎比他的那份更满一些？而且……鱼肚子那块最嫩、刺最少的肉，也被细心地剔了出来，放在米饭旁边。
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滑嫩的蒸蛋，送入口中。蛋羹温热细腻，带着恰到好处的咸鲜，熨帖着胃，也熨帖着心。
“好吃！”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笑容明媚得如同窗外最灿烂的阳光，“顾医生，你们医院的食堂师傅手艺真好！这蒸蛋比米其林大厨做的还滑！” 她毫不吝啬地夸奖，声音里是纯粹的满足。
顾衡正用筷子夹起一块鲈鱼，动作优雅而精准。听到她夸张的赞美，他夹鱼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放入口中，细嚼慢咽。他没有看她，只是喉结微动，低低地“嗯”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不再是冰冷的敷衍。
两人隔着宽大的书桌，安静地吃着午饭。阳光安静地流淌，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一种前所未有的、静谧而温暖的氛围。
苏妩小口吃着，目光时不时飘向对面。顾衡吃饭的姿态依旧一丝不苟，如同进行某种仪式。但他微微垂下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紧抿的唇角似乎也放松了些许线条。他偶尔会抬眼，目光飞快地掠过她的饭盒，确认她是否在“好好吃饭”。当看到她乖乖地吃着他特意多打的蒸蛋羹时，那紧绷的下颌线似乎又柔和了一分。
苏妩心底那只狐狸尾巴得意地摇着。她故意用勺子轻轻刮着饭盒底，发出细微的声响，然后可怜巴巴地抬头：“顾医生……”
顾衡立刻抬眼，目光带着询问。
“我……还想吃点你的菜心……” 她指了指他饭盒里那几根翠绿欲滴的菜心，狐狸眼眨巴着，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我的好像……吃完了？”
顾衡看着自己饭盒里还剩一半的菜心，再看看她那双写满“渴望”的眼睛。沉默了两秒。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自己干净的筷子，动作极其自然地、极其精准地——夹起几根最鲜嫩饱满的菜心，越过宽大的书桌，稳稳地放进了她的饭盒里。
动作流畅，没有一丝犹豫。
苏妩看着饭盒里多出来的翠绿，再看看顾衡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耳根却红得快要滴血的冷脸。巨大的甜蜜感如同烟花般在心底炸开！她努力压下上扬的嘴角，用勺子舀起那几根菜心，吃得格外香甜，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美味的珍馐。
“谢谢老公！” 她含糊不清地说着，声音里是化不开的甜腻。
顾衡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低头扒了一口饭，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波澜。那声“老公”……似乎……也没有那么刺耳了？
一顿午饭在一种奇异的、沉默却无比甜蜜的氛围中结束。
顾衡放下筷子，用餐巾仔细擦拭了嘴角和指尖。他站起身，开始收拾两人的饭盒。动作依旧精准，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拒人千里的冰冷。他将空饭盒重新装回塑料袋，打好结。
“我回医院。” 他提起袋子，目光落在苏妩那只脚踝上，“脚……自己注意。”
“嗯嗯！” 苏妩用力点头，笑容灿烂，“老公路上小心，手术顺利！”
顾衡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转身离开了书房。脚步依旧沉稳，但背影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僵硬冰冷，反而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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