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二那天,陈默还是在晚饭后给家里打了通电话。他站在阳台的玻璃门旁边,能看到厨房里沈恪正背对着他在流理台前切水果,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规律而轻快。电话接通的时候他先问了问家里的暖气够不够用,又问了问菜市场的鱼最近贵不贵,像他平时打电话时会问的那些话。然后他说了一句:明天下午我有个朋友刚好路过,来家里坐坐,行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他母亲的声音传过来,语气和平时差不多:什么朋友?
一个同事。之前帮过我几次忙。陈默说,语气平得像是真的只是在说一个普通同事,正好在附近办事,就顺路来看看。
他母亲没有追问,只应了一声就挂了电话。陈默站在阳台门口,把手机放回口袋,侧过头看向厨房的方向,沈恪正好端着切好的果盘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抬头对上他的目光:怎么说?
明天下午。陈默说,我跟我妈说了,一个同事顺路来坐坐。
沈恪点了点头,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回了厨房。他站在客厅里听到厨房水龙头被拧开又关上的声响,想着他大概又觉得水果切得不够好,打算把边缘再修一修。
第二天下午,沈恪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就到了陈默家楼下。他没有穿宝蓝色衬衫,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短外套,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沉稳利落了不少。他的头发被仔细打理过,不是平时那种随意拨弄几下就出门的松散状态。他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没有提太贵重的礼物,是一盒橘子和几样看起来朴实无华的糕点。他站在楼门口没有急着进去,而是抬头看了一眼楼上那扇半拉开的窗帘,吸了一口冬日下午干冷的空气,然后按下了门铃。
陈默来开的门。他穿着平时在家穿的灰色薄毛衣和深色长裤,看起来比沈恪随意得多,但他开门时的目光先在沈恪身上停了一拍,像是在确认他今天和平时看起来不太一样,但什么也没说,只侧过身:进来吧。
玄关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沈恪在门垫上把鞋底蹭了两下才踏进去,在换鞋的时候已经看到了客厅方向探出半个身子的陈母。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薄外套,是那种这个年龄时常穿的颜色,围裙边缘从外套下摆露出一截。她看到沈恪的时候先是一怔,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像在估量什么。
沈恪直起身,朝她微微颔首,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被听见:阿姨您好,打扰了。然后他侧过身,从纸袋里拿出那盒糕点和橘子放在鞋柜边缘,语气自然得像在做一件顺手的事,路过看到这家店排了很长的队,就顺手带了一盒过来,您别嫌弃。
陈母的目光在那盒糕点上停了一下。那家店她知道,开了很多年,用料很实在,春节前后确实排长队。她把围裙边缘抚平了一下,侧身让出通往客厅的路,语气比刚才松动了一些:进来坐吧。
陈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张当天的晚报,像是在看,又像是在等有人从玄关走到他面前来。沈恪走进客厅的时候他放下报纸抬起头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沈恪站在原地,没有急着坐下,只是先开口说了一句叔叔您好,声音和跟陈母说话时差不多,微微欠了欠身,是晚辈见长辈时该有的礼貌。
陈父没有立刻应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三秒,然后他伸手把茶几上的一个空茶杯挪到自己面前,说了一句。沈恪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陈默在另一侧也坐下了,三个人围着一张小茶几,形成一种不算太近也不算太远的位置关系。空气里安静了片刻。沈恪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只被陈父推出来、又被他自己收回去的空茶杯上,像是在心里掂量该先说什么。
陈母从厨房端了一壶茶出来,放在茶几上的时候沈恪自然地站了起来,接过她手里的茶壶说阿姨我来吧,然后给她面前的杯子先倒了茶,再给陈父倒上,最后才给自己倒。他的动作不太熟练,但他给每个人都先倒了茶,然后才坐下来。
陈母重新在沙发上坐下,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她刚才没来得及细看,现在才看清这个人的样子——比陈默高出不少,肩膀宽,毛衣领口露出一截深色打底的边缘。面容很端正,眼神不算特别温和,但在这种场合里看不出攻击性。她注意到他端茶杯时用的是左手,那只手端得很稳,和谈话时偶尔会不自觉放轻的指尖动作形成了细微的对照。
陈父没有说话,但他端起沈恪倒的那杯茶喝了一口。这一个微小的动作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分量——他接受了这个人倒的茶。
沈恪开始跟陈父聊一些普通的话题,从附近菜市场的变化到这几天的天气,又聊了聊电视上正在重播的某档节目。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声音比平时陈默在酒桌上听到的嘈杂人声中低一些,更沉一些,像是收起了所有平时那层松散的外壳。陈父偶尔回应一两句,语气和他的表情一样,看不出太多情绪的波澜,但他没有中断对话,也没有用沉默来表示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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