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烧了整整一夜,赤红的火光曾映得半边天都在发烫,噼啪作响的烈焰吞掉了成片的枯木茅草,也吞掉了松井联队那点可怜的锐气。
蹿起的火苗时而如狂舞的火龙,卷着焦黑的草屑腾空而起,时而又像濒死野兽的喘息,在风里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直到第二日天蒙蒙亮,细碎的雪粒才终于从铅灰色的云层里钻出来,起初是零星几点,后来便成了洋洋洒洒的一片,一点一点压下残存的火星。
雪落过处,只留下满地焦黑的草木残骸和弥漫在空气里的刺鼻烟味,那味道混杂着草木灰的苦涩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焦糊,像极了烧糊的纸钱,透着股说不出的晦气。
松井联队被折腾得早已没了人形。
雪粒子落在他们冻得青紫的脸上,融化成冰冷的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烟灰在皲裂的皮肤上画出一道道狼狈的痕迹,活像一群刚从泥水里捞出来的丧家之犬。
不少鬼子缩着脖子,抱着步枪坐在雪地里,饿得直打晃的身子随着寒风微微发抖,嘴唇干裂得起了层白皮,稍微一动就渗出血丝,呼出的白气都带着气若游丝的虚弱。
有个年轻些的鬼子实在撑不住,脑袋一歪靠在枪托上,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呼噜声,却被旁边的军曹一脚踹在腰上,他“嗷”地一声弹起来,眼里满是惊恐,连句求饶的话都不敢说,只能佝偻着背重新坐直。
别说再进山搜寻川军,就连让他们挪动脚步都得靠长官的皮鞭抽打——这两日在山里像无头苍蝇似的乱撞,不仅没找到川军的影子,
反倒被冷枪、陷阱折损了近三十人,弹药耗了不少,随身携带的干粮也见了底,最后连战马都杀了几匹充饥,如今剩下的马骨还扔在雪地里,被啃得干干净净。
士气早跌落到了谷底,松井咬着牙,断臂处的伤口在湿冷的空气里阵阵抽痛,他望着眼前这群毫无斗志的士兵,铁青的脸上肌肉不住抽搐,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撤回三里岗据点休整。”
那三里岗据点,原是当地乡绅的一处三进大院,青砖黛瓦,原本也算气派。
被日军占了后又加修了工事,成了他们在大洪山外围最重要的屯粮点和弹药库,更是松井的临时指挥部。
院墙被加高到两丈有余,墙面被夯实的黄土糊得结结实实,上面拉着碗口粗的铁丝网,网眼上还挂着些反光的碎玻璃片,风一吹便叮当作响。
四角各立着一座三丈高的哨楼,都是用砖石砌成,窗户窄小,每座哨楼里都架着一挺歪把子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日夜对着四周,像随时会吐出火舌的毒蛇。
院墙内侧还挖了丈许宽的壕沟,沟底积着半尺深的冰水,水面上结着层薄冰,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半人高的射击掩体,掩体后堆着沙袋,被冻得硬邦邦的。
白天有巡逻队扛着枪来回走动,军靴踩在冻土上发出“咔咔”的声响,夜里更是探照灯扫个不停,明晃晃的光柱像毒蛇的信子,警惕地舔舐着每一寸黑暗,端的是固若金汤。
地道里,空气比往日更显浑浊,混合着泥土的腥气、煤油灯的黑烟味和伤员伤口的药味,那药味里带着浓重的草药苦涩,却压不住弟兄们眼里跳动的火焰。
周莽蹲在地上,借着一盏豆大的油灯昏黄的光,铺开了李老汉连夜凭着记忆画的据点地形图。
粗糙的草纸边缘有些发毛,用烧黑的炭笔歪歪扭扭地标着哨楼、仓库、营房的位置,连哪处墙角有个狗洞、哪段壕沟水浅能趟过去,李老汉都一一注明,
尤其是松井指挥部所在的那间北屋,被他用炭笔重重圈了个圈,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大概是想标明那屋子采光好,容易辨认。
周莽的指尖划过那个黑圈,指腹磨着草纸粗糙的纹理,眼神冷得像洞底的寒冰,那寒意里藏着积压了太久的恨。
旁边,杨书文正借着灯光辨认着刚从一个被俘的鬼子通信兵身上搜来的电报,他鼻梁上架着副断了一条腿的眼镜,用细绳绑着挂在耳朵上,此刻眉头紧锁,手指点着那些弯弯曲曲的日文假名,嘴唇无声地动着,半晌才低声道:
“连长,这电报我大概看懂了,松井明日一早就要返回随县,说是要向师团部请求增兵,回来要对大洪山进行更大规模的扫荡,还说要把这一带夷为平地,鸡犬不留。”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都在发颤,拳头攥得死紧。
“让他跑了?”张算盘“啪”地一声合上算盘,算珠碰撞的脆响在狭小的地道里显得格外刺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那是急火攻心咬到了舌头,声音急促又带着咬牙切齿的恨:
“连长,这绝对是最后机会了!松井那狗娘养的一跑,再想逮住他,可就比登天还难!陈连长、狗娃子、还有青峰山上死的那么多弟兄,哪个不是死在他手里?
上个月李家岩村,男女老少被他堵在祠堂里活活烧死,那惨叫声隔了几里地都能听见!这笔血仇,今天必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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