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从青峰山上牺牲的同乡手里抢回来的,此刻刀柄上仿佛还留着同乡最后的体温。
(牙齿咬得咯咯响,眼前闪过同乡被炮弹掀飞的瞬间,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却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连长说过,川军的眼泪要往肚子里咽 )。
“还有李家岩被鬼子杀害的乡亲们,所有在这山里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冤魂!”
周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的嘶吼,脖颈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今天,我们把松井的狗头挂在这里!”
他抬手指向那悬在风中的人头,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这是给你们的祭礼!是川军欠你们的,今天,先还上这一笔!”
风似乎更烈了,吹动着每个人的衣角,也吹动了无声的哽咽。
李老汉浑浊的眼睛里,老泪再次滚落,砸在胸前的衣襟上,瞬间结成了细小的冰粒。
他想起了被鬼子挑在刺刀上的小孙子,那孩子临死前还在喊“爷爷”;
想起了被大火吞噬的老屋,房梁塌下来时,还压着他攒了一辈子的几担谷子。
(胸口一阵剧烈起伏,咳嗽了两声,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却浑然不觉,只觉得心里那块最痛的疤被狠狠烫了一下,烫得他既想哭,又想笑 )。
此刻,那悬着的人头,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烫着他心里最深的疤,也烫出了一股报仇雪恨的痛快。
“你们没白死!”周莽的声音愈发铿锵,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咬碎钢牙的狠劲,
他向前跨出一步,军靴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一声脆响,“你们用命守住的大洪山,
我们接着守!你们没杀完的鬼子,我们接着杀!你们流尽的血,我们川军弟兄,接着流!”
他猛地将手中的军帽往空中一举,嘶吼道:“川军出川,不把鬼子赶回老家,绝不回头!绝不拉稀摆带!”
“绝不拉稀摆带!”三百二十七人齐声怒吼。
赵疙瘩用没受伤的右拳狠狠砸向胸口,绷带下的伤口被震得生疼,却让他喊得更凶;
二柱子踮着脚,把砍柴刀举过头顶,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那个断臂老兵单膝跪地,用额头抵着冰冷的雪地,吼出的声音带着破风箱似的沙哑。
声浪撞在山壁上,反弹回来,层层叠叠,如惊雷滚过,震得松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砸在众人肩头,却没人低头去掸。
“大洪山在,我们在!”周莽的吼声刺破云霄,他感觉嗓子眼里像是有火在烧,却停不下来。
“我们在!”回应声浪滔天,仿佛要将这冰封的群山都震得苏醒过来。
鹰嘴崖上的冰棱被震得坠落,砸在谷底的冰面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像是在为这誓言伴奏。
“民国在!”
“民国在!”三个字,带着穿透一切苦难的力量,在大洪山的群峰间久久回荡。
从青峰山巅传到鹰嘴崖下,从深谷里传到云雾中,惊得几只寒鸦从松林中扑棱棱飞起,在天空中盘旋悲鸣。
这声音里有血,有泪,有不屈的魂,像是一曲用热血与忠魂谱写的战歌,惊天地,泣鬼神。
山脚下两里地外,那片被炮火夷平的村庄废墟里,日军第四十师团的临时指挥部就设在一间残存的土坯房里。
天谷直次郎正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青峰山巅那抹刺目的红。
望远镜的镜片上结着薄霜,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指反复擦拭,当看清那旗杆上悬挂的东西时,
只觉得一股腥甜猛地冲上喉咙,眼前阵阵发黑(脑子里“嗡”的一声,松井那张三天前还在汇报战况的脸与旗杆上那颗头颅重叠在一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
“八嘎……八嘎牙路!”他浑身颤抖,握着望远镜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指节凸起如嶙峋的山石。
终于,望远镜“哐当”一声掉在雪地里,镜片摔得粉碎。他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身后的通信兵身上,将那士兵撞得一个趔趄。
他想不通,绝对想不通——拥有飞机大炮、装备精良的两个师团精锐,为什么会被一群穿着草鞋、拿着老旧步枪、连肚子都填不饱的四川农民兵打得如此狼狈?
为什么无论用多少兵力围剿,用多少酷刑威逼,都打不垮、困不死、灭不掉他们?
(眼前闪过那些川军士兵冲锋的身影,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子弹打光了就用刺刀,刺刀断了就用石头,那眼神里的疯狂让他至今心悸 )
他捂着胸口,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胸前的指挥刀,刀鞘上镶嵌的樱花纹被血浸过,显得格外诡异。
身体一软,重重瘫倒在冰冷的雪地里,背脊撞在冻硬的土地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知道,土肥原贤二寄予厚望的大洪山冬季大扫荡,彻底成了一场笑话。那些被他吹嘘为“皇军不可战胜”的战报,此刻都变成了抽在他脸上的耳光。
可大洪山的故事,远未到落幕的时候。
消息传回三十里外的日军司令部时,第三十九师团的师团长正在用银质酒壶饮着清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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