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海产盐区尽数沦陷后,海盐彻底断绝,举国食盐紧缺,唯有四川自贡井盐支撑着大后方军民所需,数年以来坚持“川盐济楚、川盐济湘”,源源不断供给前线。
川盐不止是佐餐之物,更是巴蜀人对抗湿寒、固本提气的根本;
鲜红的辣椒、醇厚的豆瓣,是刻在川人血脉里的乡愁,是绝境之中最暖的慰藉。
军械是身外兵刃,可护一时之战;
粮草是立身之本,可保一日之生;
唯有乡愁滋味,是入心的底气,可撑万千将士熬过千难万险、九死一生。
副官此刻方才恍然醒悟,随即又面露难色,拱手劝道:
“军座,属下明白您体恤将士之心。
只是如今战局紧迫,军需调配优先级严苛,弹药、粮草、被服皆是战备刚需,调味品根本不在军需补给名录之内。
若走正规军需渠道申领,必定层层驳回,分毫难获。”
这便是当下最棘手的困局。
战时物资管控严苛,所有军备物资统一归军委会军需署调拨,分类登记、分级配发。
在官方眼中,盐辣调味不过是口腹私欲,与家国战事、沙场胜负毫无干系,绝无可能纳入正规补给清单。
不仅如此,中央军部本就对川军心存忌惮,此番刚刚争回建制兵权,
若是再贸然申领非常规物资,极易被诟病奢靡散漫、不顾大局,反而落人口实,徒增掣肘。
刘湘眼底掠过一丝寒冽的笃定,早已思虑周全:“正规渠道走不通,那便不走。”
他转身快步走向书桌,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笔锋苍劲沉稳,字字郑重。
“传我密令,直送成都、自贡、内江三地乡贤商会与后方留守处,不走军部电文通道,不走官方驿传,以私人密函、民间渠道速传,严守机密,不得外泄。”
副官神色一凛,立刻挺身立正,应声领命。
窗外热浪滚滚,屋内笔墨沙沙。
刘湘落笔极快,每一字每一句,都斟酌再三,清晰严明,没有半分冗余。
密令内容简洁却字字千钧:即刻启动后方筹措,集中征调自贡上等井盐、陈年郫县豆瓣、江津干辣椒、川北风干腌菜、资中酱萝卜等川地特色干货腌食。
所有物资一律避开官方军需台账,不登记、不报备、不申领公帑,由川内乡贤、商会募捐筹措,民间自筹自给。
运输全程启用民间商队、江运货船、山地挑夫,不挂军方旗帜,不属军备名录,伪装成民间商贸物资,沿长江水道向东潜行,
紧随第二十三集团军行军路线,逐段跟进,伺机输送至浙赣前线战壕,直达各部连队、排班,分发到每一名将士手中。
他在密令末尾格外加注一条铁律:
物资优先保障前线作战士兵,伤病员优先补给,军官不得私截私分,任何环节克扣截留、拖延延误,一律按军法严惩,绝不姑息。
寥寥数行密令,无半分豪言壮语,却藏着最深的体恤、最韧的担当。
写完密令,刘湘仔细吹干墨迹,亲手折叠整齐,装入绝密信封,用火漆牢牢封印。
“即刻选派最可靠的机要信使,乔装平民,连夜动身,全程隐蔽行进,昼伏夜行,
避开日军侦查、岗哨盘查,避开各路驻军关卡,务必稳妥送达,不得有任何闪失。”
“是!”副官郑重接过密信,掌心沉甸甸的,心中豁然通透。
世人皆论将帅治军,靠严明军法、重赏重罚、军械精良、粮草充足。
可刘湘治军,除了铁血军纪、沙场担当,更藏着一份入心入魂的温情。
他懂川军的苦,知川军的难,念川军的乡愁,护川军的尊严。
待副官持密信匆匆退下,书房重归寂静。
刘湘重新坐回藤椅,胸口闷咳再次袭来,比方才更甚几分。
他取出绢帕捂住嘴,几声压抑的咳嗽过后,绢帕之上,又渗出淡淡细碎的血丝,触目惊心。
他低头静静看着那一点血色,神色平静无波,早已习以为常。
多年戎马,枪伤、刀伤、寒疾、劳疾层层叠加,病根早已深入肌理,缠绵难愈。
旁人皆劝他静养休憩,安坐后方,可他不敢、也不能。
他是川军的主心骨,是数十万出川巴蜀子弟唯一的靠山。
他若退,川军便再无依托;他若垮,千万出川将士便真成了无根无依的孤军,任人宰割、任人拆分、白白牺牲。
窗外热风穿窗而过,吹动桌案上堆叠的战报。
一张张纸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川军的伤亡数据、血战记录,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破碎的巴蜀家庭,都是一场山河泣血的牺牲。
刘湘缓缓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出川时的壮阔场景。
民国二十六年秋,夔门大开,数十万巴蜀子弟,放下锄头、辞别爹娘、告别妻儿,身着单衣草鞋,背着老旧步枪,踏出故土雄关。
无人强迫,无人胁迫,人人自愿请战,人人誓死报国。
那时他们年少热血,意气风发,高唱川军军歌,誓以血肉护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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