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继堂的肩膀不再动了,他撑着桌子缓缓坐下时,管事领着李大夫到了前厅。
李大夫五十来岁,清瘦,蓄着一把花白山羊胡,肩上挎着个旧的药箱。
方才在内院被仆妇领着进进出出,走得又急又快,又在张蕴华床前诊了半晌的脉,额上沁着一层薄汗,进门先掏了块帕子擦了擦,才朝张继堂拱了拱手。
“张员外。”
张继堂没有寒暄的心思,只把手一引,示意他坐下说话。
白未曦与绯瑶坐在一旁,绯瑶端着盏新换的热茶,拿杯盖有一搭没一搭地撇着浮沫,目光却落在李大夫身上。
“小女怎么样了?”张继堂不等大夫坐稳便开口问,嗓音压着,但谁都能听出那层哑意底下的焦灼。
李大夫把药箱搁在脚边,语速不快:“老朽方才给令爱诊了脉,又看了看气色,大体上算是有惊无险。”
“令爱脉象虚浮细弱,尺脉尤甚,是气血两亏之象。这是连日饮食不佳在先,身子本就虚了,又骤然受了惊。惊吓这东西,最是耗神,心神一荡,人就厥过去了。”
张继堂看了白未曦一眼,眼中又多了分信服。
“人已经醒了。”李大夫连忙补了一句,“方才老朽出来的时候,丫鬟正扶着她靠在床头,虽说精神头还差些,脸色也白,但神志看上去却是清明的,同之前大不相同。”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不由自主的看了眼张继堂的神色。
却见张继堂只是下颌紧绷着,面色沉的很,并未对张大姑娘清醒过来感到欣喜。
李大夫虽不解,但也没有多问,只是接着说道:“倒不是什么大症候,只是姑娘家身子骨本就单薄,此番又伤了元气,最忌讳的就是情绪波动。万不可再让她受惊吓。否则怕是要落下病根,日后更难调理。”
“老朽已经开了方子,稍后你让人来取药,文火慢煎分三次服。这几日饮食上吃些好克化的,粥糜、蛋羹都行,别急着进补。”
厅里安静了片刻。张继堂没有接话,只是直直地坐着,烛光把他颧骨上的皮肤映得发亮,嘴角那圈燎泡在光影里格外刺目。
他忽然站起身来,朝门口的方向跨了一步,只是一步。第二步便顿住了,整个人的重心都悬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想去看看女儿。他方才站在房里问她的时候,她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紧闭着,连呼吸都弱得几乎摸不着。
现在人醒了,他应该去看看。可他又想起女儿是被他吓得厥过去的,想起李大夫刚说的那句“不可再让她受惊吓”。
他怕自己一进去,看见她那张脸,看见她做下的那些事,又压不住火。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欺瞒,偏偏欺瞒他的,是他一手拉扯大的亲闺女。
张继堂的脚在青砖地上碾了碾,终究还是收了回来。
他转过身,朝管事摆了摆手,“带李大夫去账房结诊费,多加一倍。再让人送李大夫回去,把药取回来。”
李大夫起身拱了拱手,跟着管事往外走,临出门时又回头叮嘱了一句:“张员外,药要按时服,静养为上,千万不要再惊着她了。”
张继堂点了点头,大夫走后,他又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转头看向白未曦和绯瑶。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愤怒、难堪、担忧全搅在一起,而后沉沉地叹了口气。
“二位。”他开口,“蕴华她……我现在进去,怕她受不住。能不能劳烦二位再过去看看她?”
白未曦放下茶盏,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绯瑶也跟着起身,把那根银簪子往袖中一塞,拍了拍裙摆,“走吧,我去瞧瞧这位张大姑娘醒了之后是什么说辞。”
“春鸢,你带着她们过去。”张继堂冲着瘫坐在地上的小丫鬟说道。
小丫鬟闻言连连应声,赶紧起身,垂着头快步走到门口引路。
她们穿过回廊,进了后院,到了张蕴华的房前,直接推门而进。
张蕴华靠在床头,一头青丝散在肩上,衬得一张脸又小又白。
她半垂着眼,目光落在锦被上一动不动,像是根本没听见有人进来。
白未曦在床前凳子上坐下,没说话。
绯瑶则走到窗下的绣架前,低头看了看那幅没绣完的红盖头。
针还插在上面,绣了一半的鸳鸯停在荷叶边,线头已经起了毛边,显然有好久不曾动过了。
“针脚倒是细密。”绯瑶伸出食指拨了拨那根针,语气漫不经心,“可惜心思却不在此处。”
床上的人睫毛轻轻颤了颤,但依旧没抬头。
绯瑶转过身来,抱着胳膊打量张蕴华。
“张小娘子,别装了。”她开口,“你爹没过来,丫鬟也出去了,屋里就我们三个。你那点心眼,骗得过你爹,骗不过我们。”
张蕴华搁在被子上的手指慢慢蜷了起来,指甲抵在了手心。
绯瑶见状,笑了一声,摇着头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可真行。你爹在外头急得嘴角都急出了燎泡,请了好几拨人给你驱邪招魂。你倒好,躺在这儿装死。要不是我们来了,你打算装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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