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康熙年间,江宁府城外二十里处有一座废弃多年的驿站,名叫望江驿。驿站临江而建,原本是南来北往的官员客商歇脚换马之地,十几年前不知何故忽然废弃了,驿站的大门用铁锁锁着,院墙也塌了好几处。附近的村民说,望江驿闹鬼,每到夜深人静时,楼上便会传来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拨动的声响,像是有一个人在彻夜清点永远点不完的账目。有人曾壮着胆子翻墙进去看过,可走到二楼楼梯口便被一股无形的力推了下来,摔断了胳膊,从此再也没人敢靠近那驿站了。
这年初秋,江宁府来了一位进京赶考的落第举子,姓项名明远,字静之,年二十七岁,原籍江西南昌府。项明远少时家道尚可,父亲项文达做过一任县丞,因不肯替上司做假账被罢了官,回乡后郁郁而终。项明远十六岁中秀才,二十一岁中举人,本是前程有望的人,可此后连考两场会试皆名落孙山。这一次他又是榜上无名,盘缠也将尽,正愁如何回乡,听人说望江驿虽然荒废却可以遮风挡雨,便寻了过来。他翻过塌了半边的院墙,在驿站一楼找了间相对完整的房间住了下来。驿站中虽然满是灰尘蛛网,但桌椅床榻都还在,像是被人匆匆遗弃的。
住进来的头一晚并无异样。项明远借着从破窗漏进来的月光,将一间偏房清扫了一遍,铺开行李便睡下了。可到了第二夜,他刚合上眼,便听见头顶传来一阵极清晰的算盘珠响动,噼里啪啦的,时而密集时而稀疏,像是在逐一核对什么数目。他睁开眼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那声音时断时续,循着固定的节奏一拨一拨地响着,没有任何停顿或犹豫。项明远起身点起油灯,循着声响上了楼梯。二楼是一间大堂,大堂尽头有一间敞着门的小书房,书房中亮着一盏青白色的灯火,火苗不晃不动,像是被冻在了空气里。书案后面坐着一个身着青灰色旧袍的中年人,正低着头,手指飞快地拨着一把黑漆算盘,算盘珠子撞击的声响清脆而急促。项明远站在门口,那人却像完全看不见他,只是专注地算着面前摊开的一本厚厚的旧账册。项明远屏住呼吸走近了几步,想看清那账册上的字迹。他刚凑到书案边,那算盘声忽然停了,中年人抬起头来,面容苍白,双眼凹陷,直直地看向项明远的方向。项明远心头一紧,想退却发现自己动不了。那中年人开口说话了,声音沙哑而遥远,像从深井底浮上来的:你是新来的驿丞?项明远摇了摇头。那中年人盯着他看了几息,低头看了看账册,又拨了几下算盘,沙哑地道:不是驿丞也好。你替我看看这笔账,我算了十几年,一直算不平。最后那笔银子,到底去了哪里?他伸手将账册推到了书案对面。项明远低头看去,账册上的字迹清晰工整,记录着顺治十二年望江驿的收支明细,每一笔银钱的来去都注得清清楚楚,到了最后一页,记录忽然断了,只剩一行用朱笔写的小字:库银三百两,解送江宁府衙,押银人赵六,去向不明,未入库。项明远抬起头还想再问什么,但书案后面已经空空如也了,青白色的灯火也熄了,二楼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破损的窗纸中漏进来,照在那本摊开的旧账册上。
项明远将账册带回了一楼,在油灯下一页一页地细看了整整一夜。账册中记录的那位驿丞姓宋,名叫宋守诚,顺治十二年在望江驿任上。那一年驿站有一笔三百两的库银要解送江宁府衙,派了驿卒赵六押送,可银子送出后便再也没有入库记录。宋守诚在账册上反复核对,发现那笔银子既没有到达江宁府衙,也没有退回驿站,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他写了呈文上报,可呈文送出去之后不但没有回音,他自己反而被以失察亏空的罪名革了职,此后再无音讯。项明远在账册的最后一页夹缝中又找到了几行极细的铅笔字,像是仓促间留下的:赵六失踪半月后在江边被发现,人已死,银两无踪。我查到他出驿前一夜曾在江宁府衙赵师爷的住处饮酒至深夜。银子未入库,人死在江中,中间必有蹊跷。我再去查,若能回来,此册当补完。若不能,愿后来者见之,替我将这笔账算清。那几行字写到这里便断了,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墨点,像是一滴从笔尖滴落的汗或泪。项明远合上账册,忽然想起了父亲当年被罢官的原因——也是因为一笔账目对不上,也是被上司以失察亏空的罪名夺了官职。他心中一阵酸涩,又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执着涌上来。那本账册沉甸甸地压在他手心里,像是宋守诚隔了十几年递过来的一根接力棒。
项明远决定替他把这笔账算完。他从账册中记下的几个关键人物入手,先在江宁城中寻访当年在望江驿做过事的旧人。许多年过去,能找的人已经不多了。但他辗转找到了当年在驿站中做过杂役的一个老翁,已经七十多岁了,住在城郊一间破屋里。老翁听项明远问起望江驿的事,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哑着嗓子说:宋驿丞是个好人。那笔银子丢了之后,他急得满头白发,天天在楼上拨算盘,想找出哪个环节出了错。后来他去了江宁府衙问情况,回来之后就不大对劲了,整天不说话,半夜还在拨算盘。没过几天,上面就来了人说他亏空库银,把他拿走了。他被押走那天还回头朝驿站看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那笔账我还没算完。后来听说他死在了牢里。项明远又问那赵师爷的事,老翁道:赵师爷是府衙的人,经常来驿站歇脚,跟赵六很熟。赵六出事前那晚确实跟赵师爷一起喝了酒,第二天一早就押着银子走了,再也没回来。后来赵师爷升了官,听说如今在江宁府衙做着典簿。项明远心中已经有了计较——那笔三百两银子十有八九是在押送途中被人动了手脚,而动手脚的人,极有可能就是那位赵师爷。赵师爷利用与赵六的交情,在酒中做了手脚,赵六押银上路后便遭遇不测,银子被赵师爷截留,而宋守诚在查访中发现端倪,正要上报,赵师爷便抢先一步,以失察亏空的罪名将宋守诚送入了大牢,灭了口。那三百两银子如今安安静静地躺在赵师爷某个不为人知的库房中,而宋守诚的魂魄则在驿站二楼的书房中拨了十几年的算盘,始终拨不平那笔账。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