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思考了一下,说道:
“标儿,功绩好查,考成法一摆,谁办得好谁办得差,一目了然。能力也好查,算学刑名,当场出题,糊弄不过去。”他顿了顿,“可这品行,你打算怎么考?”
品行两个字,说起来容易,真要落到纸面上,却没有一个尺子能量。
要是随便定几条,那跟没定一样。要是定得太死,朝廷选人的路又窄了。
朱标想了想,先说了一句稳妥的。“儿臣以为,品行不必另设考官去查,现成的东西就够用。”
“怎么现成?”
“地方衙门的吏员,乡里都知道他为人如何。有没有仗着身份欺压过百姓,有没有拿过不该拿的钱,街坊邻里心里都有一本账。这本账比考官一张嘴问出来的,准。”
李善长听到这里,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自己方才请罪,说的就是治家不严。这大皇子这话没有针对他,但他总感觉句句都往他身上碰。
朱标接着往下说:“儿臣以为,某个吏员升迁之前,先由本地知县以及吏员的上司、同事、下属,写一份对这个吏员的考语,再由御史台暗访核实。若查出徇私舞弊,受贿害民,不但升迁的路断了,原本的差事也保不住。”
朱元璋听完,又问道:“御史台暗访,查得过来吗?”
“查不过来。”朱标倒也不遮掩,“但只要查出一个,重罚一个,往后就没几人敢赌。”
朱元璋这才点了点头。这话说得实在,没有虚话。
“这法子,是李先生教你的?”
朱标愣了一下,摇头。“不是。这官吏考评的事,是儿臣自己想的。”
朱元璋眉头动了动,又打量了朱标一眼。
殿内静了片刻。李善长跪在地上,心里却乱得很。
方才听大皇子说那番话,条条在理,句句堵漏,他还以为背后必是那位神秘的李先生在指点。
原来不是。
那这大皇子……
李善长偷偷抬眼,瞄了一下朱标的侧脸。十六七岁的年纪,说话却像是在中书省熬了十几年的老吏。
朱元璋脸上露出笑意,伸手在朱标肩膀上拍了一下。
“好。”
“这才对。”
“学东西,不是照抄照搬,是学了本事,自己能想,能用。没有把李先生教你的东西生搬硬套,这很好。”
“这才叫学以致用。”
朱标脸上却没什么得意,只低声应了一句:“儿臣不敢居功。”
马皇后也对朱标非常满意,坐在一旁听着,眼睛满是笑意。
她想起标儿小时候的性子,软得很,她还担心这孩子长大后容易吃亏。如今在朱元璋跟前,能把李善长那番话接住,条条驳回去,又能把漏洞堵上,一点不慌。这才是能扛事的样子。
这套本事,一半是李先生教的,另一半,是这孩子自己在心里熬出来的。老师再好,学生不用心,也学不到这个火候。
马皇后瞧着李善长跪得太久,膝盖压着冰凉的地砖没挪动过,转头冲朱元璋递了个眼色。
“重八,人跪了这么半天,你也该让他起来说话了。”
朱元璋这才想起殿上还跪着一位丞相,摆手道:“起来吧。”
李善长这才敢直起腰,慢慢站起。膝盖早就跪麻了,他却没觉得难受。若是跪一下就能把自己摘出去,跪一天他也愿意。
他不敢先开口,只等着皇帝把话往下说。
朱元璋没再提隐田私盐的事,转口问:“公务员制度、考成法,这两样新政,你这个丞相,能不能替咱推下去?”
李善长把方才那一番话重新过了一遍。皇帝先骂他治家不严,又骂定远李家。
可骂完了,转头又说要用他推新政。
这话问得轻,摆明是把两件事绑在一起:朱元璋这是让他戴罪立功,他努力推进改革,而朱元璋则不会因为李家的事情,追究他的责任,前提是他这个丞相把差事办得漂亮。
“陛下放心,臣定当竭尽全力,绝不敢有丝毫懈怠。”李善长躬身应下,声音比方才求罪时稳了不少。
朱标转头看向李善长。“丞相,公务员制度和考成法的章程,这几日我会整理出来,到时候还要劳烦丞相过目,一起商议改进的地方。”
李善长忙拱手:“大皇子费心,臣定当全力配合。”
朱元璋摆手让李善长退下。
李善长谢恩,退出东暖阁。出了宫门,他没往李府走,转身直奔中书省。
今日进宫,本以为是要交代私盐的事,皇帝三两句话就把这事按下去了,转头递过来两桩差事,还都不小。
公务员制度,动的是官吏几百年的老规矩。考成法,卡的是六部办事的期限。哪一样拿出来,都够朝堂吵上几个月。
他这个丞相,刚从隐田私盐的案子里爬出来,脚还没站稳,又得扛这两口锅。
这事不能自己一个人扛。杨宪在淮西丈量田亩,脱不开身。中书省这几年,真能替他分一分的,只有一个人。
胡惟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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