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眼神涣散，像个彻夜未眠的游魂。
“想法只是访客。”
可当访客开始给你的房子重新绘制，声称要永远居住又要怎么办时。
他用纸巾慢慢擦干脸和手，回到工位时，一份新的文件已经放在他桌上。
是秦晓晓放的，旁边贴着一张黄色便签：“赵总急要，报表分析，下班前。”
他坐下，强迫自己将目光聚焦在那些数字上。
奇怪的是，当逻辑和计算成为唯一的目标时，翻腾的情绪海浪似乎暂时退去了一些，露出一片可供行走的的沙滩。
他进入一种很微妙的状态，公式引用，数据校验，趋势标注，风险提示……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熟悉的字迹。
只有在他书写超过三位数的长数字，或者需要画一条笔直的强调线时，那种细微颤抖才会泄露出来，在纸面上留下一点不易察觉的锯齿或一个墨点。
他就像个技艺高超但部件老旧的钟表匠，勉强维持着表面的精准。
很快，也许太慢了，他拿着做完的报表走向秦晓晓。
“处理好了？”秦晓晓有些惊讶，接过去快速浏览，眼神里的赞许一闪而过，随即目光上移，落在他脸上，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他仓促地回答，避开她的注视。
“可以了，赵总就在里面，你敲门进去就行。”
检查完毕后，秦晓晓将报表交还给了陈明。
“谢谢。”
投资…销售…
赵桑榆靠在荧幕前的桌子，她的眉头紧皱，双手抱胸地看着荧幕上的曲线。
在她的计划里，目前的工作室已经有了雏形，做大做强…
咚咚。
两声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直接进。”
…
她看到了陈明过于苍白的脸，眼底的红血丝，以及那双努力聚焦却仍显得有些涣散的眼睛。
一种极其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感觉猝然击中她。
太像了。
像她弟弟最糟糕的那段时候，也是这样，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致、随时会崩断的弦，从眼神到细微的小动作，都散发着一种濒临崩溃的讯号。
“赵总，”陈明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干涩而紧绷，
“报表做好了。另外……我今天下午，想请个假。”
“我需要去医院。”他没有找任何借口，甚至没有掩饰声音里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我和组长说过，但项目忙，他那边……需要您批准。”
赵桑榆没有立刻回答。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身体是第一位的。”赵桑榆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放缓了一些，少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冷硬。她走回办公桌后，利落地在请假条上签了字，递还给他。
“谢谢赵总。”陈明接过，松了一口气，但那口气息并未带来多少轻松感。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赵桑榆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温和。
“陈明。”
他停住脚步，回过头。
“如果……我是说，如果医院那边的帮助有限，或者你觉得需要一些……其他方面的支持。”她目光平静落在他脸上，
“我认识一位心理咨询师，姓白，在情绪管理和压力应对方面非常专业，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把他的联系方式给你。
就当我……作为一个过来人的一点建议。”
“我弟弟曾经也像你这样过。”
陈明愣住了。
他看着赵桑榆，试图从她脸上解读出更多。她的眼神里有公事公办的疏离，但更深的地方，似乎有一闪而过的、类似痛惜和理解的东西。
“我……我会考虑的，谢谢赵总。”
走出办公室，穿过忙碌的公共办公区，那些嘈杂的声音再次涌来，但似乎隔了一层膜。
请假成功了，但他没有感到解脱。
手里的请假条轻飘飘的，而压在心上的东西依然沉重。他慢慢走回自己的工位，开始机械地收拾东西。
走出大楼，午后的阳光依旧刺眼，他眯起眼站在人流边缘，目光掠过匆匆的人群，落在街对面。
那里有家便利店，明亮的橱窗，自动门开合，他看了几秒后，走下台阶，穿过马路。
推开便利店的门，关东煮的香气扑面而来，他走到饮料柜前拿出一瓶最普通的矿泉水。
走出店门，他拧开，喝了一口，很凉而已没什么味道。
他站在门口的阴影里，下一步要去哪里，还不知道。
但至少这一分钟，他停在这里喝水，什么也没对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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