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管，有青的通讯是否选择接入？】
显示屏的AI助手机械的电子音响起。
基石的目光从星际图景上收回，那上面IV-25星的标记正微弱闪烁。“接入。”
【--是。】
一阵电流的滋滋声，终端显示器的屏幕上青的身影出现。青的影像在屏幕上轻微波动，实验室的光线将他眼下的疲惫刻成深影。
只听屏幕上的青疲惫讲道：“蔷薇的受体，经过催化实验后，我将其维持在最低平衡，火化的过程中按照你说过的那样，我已经让其陷入一种‘死机’状态。”
“结合此前数据与近七日连续监测记录，观察变化曲线，感染浓度呈现平和趋势。”
“但有个异常——受体体积缩减了37.8%。”
他调出对比全息图。
原本充盈容器的暗红色胶质体，如今明显萎缩，表面结晶化纹理却更加密集。
“所有生物传感器没有检测到逃逸痕迹。”青调出监控图谱，上百条曲线全部平稳，“它没有离开容器，却有一部分从物理意义上‘消失’了。就像……”
“就像折叠进了更高的维度。”基石接过话。他靠向椅背，人造皮革发出轻微的叹息。桌角倒扣的相框边缘积着薄灰。
“‘蔷薇’从来不是单纯的生物样本，青。它是边界本身，是物质与非物质之间的摆渡者。”
他眼神已恢复决策者的锐利：“所以我们需要更大的培养皿。一个能让它舒展，同时确保绝对隔离的环境。”
青等待着。
他太了解基石的节奏——先抛出结论，再展开论证，如同解开一道复杂的方程式。
“一个封闭系统内的可控异变——IV-25星的环境会给我们答案。”
基石说出这个名字时，观察着青每一帧的表情变化。
空气凝固了。
“IV-25？”青重复这个名字时，手部的动作停下了。
“重度辐射污染，大气成分复杂，地表生态已崩溃。”基石的叙述像在背诵技术参数，“没有殖民价值，监控卫星三年前就已撤除。它是完美的培养皿。”
长久的沉默。
青的影像似乎凝固了，只有背景实验室通风系统低鸣。
“你知道谁在那里。”青终于说，声音压得很低。
“你的弟弟选择留在那里，是他的决定。”基石的声音里罕见地出现一丝停顿，他转头看向办公桌边缘——那里确实有一个倒扣的相框。
基石重新靠回椅背，那个瞬间他看起来异常疲倦。
“现在只有我们能完成控制。情感是变量，青。科学需要纯粹的条件。”
青闭上眼睛。
他看见弟弟十四岁时的模样：双胞胎共享的不只是面容，还有某种思维的共振。他们曾并排躺在天文台的穹顶下，弟弟指着星空说：“哥，你觉得宇宙之外是什么？”
“更多的宇宙吧。”
“也可能是宇宙的背面。”弟弟总是有奇怪的想法，“就像纸张的两面。我们在这面画满了公式和定律，但背面……可能完全是另一种存在方式。”
蔷薇受体。
纸张背面的东西。
青睁开眼时，所有情绪已沉入眼底深处，只留下科学家冰面的冷静。“我需要72小时。”
“理由？”
“投放程序需要重新编写——IV-25的大气密度会影响受体扩散模式。”
“72小时。”基石确认。就在通讯即将切断时，他忽然说，“青，如果他还在监测……”
“他不会的。”青切断了通讯，最后半句话消失在电流杂音中。
屏幕熄灭后，青的实验室陷入寂静。
他没有立即返回工作台，而是站在原地，右手按在左胸上方——那里制服内袋里藏着一枚老式数据芯片，存着最后一段来自IV-25星的加密信息，时间戳是七年前。
“哥哥，”记忆里的声音穿过岁月，“我在辐射云里看到了彩虹，是折射工业废气的化学光谱。但我想告诉你，它依然有颜色。”
那时青在回复中写道：“离开那里。基地可以安排救援舰。”
再没有回音。
青走到培养容器的观察窗前。
蔷薇受体在“死机”状态下缓慢脉动，像一颗沉睡的心脏。那消失的37.8%去了哪里？超维折叠？能量转化？还是……某种预谋的潜伏？
他突然理解了基石的残忍逻辑：如果受体真有一部分“消失”，那么IV-25星的极端环境可能迫使它重新显现——或者彻底毁灭。
而他的弟弟，那个宁愿在污染星球记录虚假彩虹的傻瓜，或许将成为这场实验的活体传感器。
青的手贴上冰冷的观察窗。
玻璃倒映出他分裂的脸：一半是冷静的科学家，已经在脑内计算投放轨道和大气阻力系数；另一半是某个双胞胎的哥哥，正在想象一颗星球上最后的人类如何面对从天而降的噩梦。
他深吸一口气，走向控制终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三秒然后开始输入。
```
【指令序列启动】
【目标坐标：IV-25星】
【备注：避开主要旧建筑群投放】
```
他加上了那条备注，尽管知道受体扩散后这点仁慈毫无意义，就像在暴风雨中为一株野草竖起纸伞。
72小时。他需要设计一个延迟触发机制，一个或许能让地面的人提前六小时收到警报的漏洞。
青不知道这算背叛还是救赎。
科学应该没有灰色地带，但人心永远是渐变的光谱。
他想起健曾经说过的话：“我们以为自己在绘制宇宙的蓝图，其实只是在描摹自己良心的边界。”
窗外，人造月亮正升上基地的天穹。
而IV-25星的方向，只有一片永恒的暗礁。
青开始工作。他打开旧频段接收器，只有宇宙背景辐射的嘶嘶声。在噪音深处，也许藏着某个尚未抵达的信号，也许什么都没有。
既为了捕捉那消失的37.8%，也为了给七年前的彩虹一个迟到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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