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纯粹的、令人绝望的黑暗，仿佛持续了永恒。
李昭德癫狂的嘶吼与殿内外愈发激烈的厮杀声交织，如同为武周王朝奏响的末日挽歌。
张承翊凭感觉挥刀，每一记格挡都震得他伤口崩裂，鲜血沿着甲胄不断流淌，但他依旧如同钉死在御阶前的铁柱，半步不退。
狄仁杰的呼喊在混乱中显得渺茫，孙敬之在护卫的拼死掩护下，抱着木匣在黑暗中狼狈躲闪，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接近。
就在这防线即将崩溃、疯狂即将吞噬一切的刹那——
一点微光。
极其微弱，如同针尖大小，出现在那原本被黑暗彻底吞噬的日轮边缘。
紧接着，那微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如同一滴金墨滴入无边的浓墨，迅速晕染开来！
黑暗，那仿佛凝固了的、实质般的黑暗，开始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金色的阳光，如同利剑，刺破天幕，重新降临大地！
先是勾勒出宫殿飞檐的轮廓，继而照亮了蟠龙柱上的金漆，驱散了角落的阴影，最终，毫无保留地洒满了整个紫宸殿！
光明，重现！
这突如其来的光芒，对于习惯了黑暗的双眼来说，甚至有些刺目。
殿内所有搏杀中的人，动作都不由自主地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李昭德那疯狂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下意识地抬手遮挡刺眼的阳光，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彻底的绝望。
他赖以制造恐慌、掩护行动的“天意”，竟然在此刻…结束了？！
“天亮了！天亮了！”殿内忠诚的官员和侍卫们发出了劫后余生般的狂喜呼喊，原本低落的士气如同被注入了一股强心剂，瞬间高涨！
而也就在这光明驱散黑暗的瞬间，狄仁杰动了！
他并没有冲向任何敌人，而是猛地一个箭步，冲到孙敬之身旁，一把从那个被孙敬之用生命护住的木匣中，抓起了那枚象征着罪恶与权柄的“幽冥司主”玄铁令牌！
他高高举起令牌，那狰狞的“睚眦吞星”图案在灿烂的阳光下无所遁形，闪烁着冰冷而讽刺的光泽。
狄仁杰须发戟张，运足中气，那苍老却如同洪钟般的声音，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嚣，清晰地传遍了紫宸殿的每一个角落：
“尔等逆贼，看清楚了！”
他的目光如电，首先扫过那些因光明降临而略显慌乱、仍在负隅顽抗的幽冥司刺客，最终，死死钉在了脸色惨白、失魂落魄的李昭德身上！
“尔等借天象之异，行鬼蜮之事！假托天意，实藏祸心！然，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邪，永不压正！此乃天道！此乃人心！此乃，煌煌大唐不可动摇之国本！”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打在李昭德和所有叛乱者的心头！
“李昭德！汝之‘幽冥司’，汝之‘裂国’毒计，已在光天化日之下，原形毕露！尔还有何倚仗？！”
“杀——！！！”
回应狄仁杰这正义凛然呵斥的，是张承翊如同火山爆发般的战吼！
光明重现，让他终于能够清晰地看清敌人的位置！
他如同挣脱了枷锁的猛虎，不顾浑身浴血，不顾左肩重伤，右手横刀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匹练，主动杀入残余的刺客群中！
刀光过处，残肢断臂飞起，叛贼如同朽木般倒下！
“护卫陛下！诛杀叛党！”殿内忠诚的侍卫们士气大振，在光明的鼓舞下，爆发出强大的战斗力，开始对残余的幽冥司刺客进行最后的清剿！
殿外，情况亦随之逆转！
攻破玄武门、涌入宫苑的感业寺死士和部分叛军，本欲一鼓作气冲入紫宸殿，却在光明重现的刹那，暴露在了严阵以待的左骁卫和及时回援的其他宫廷禁军面前！
失去了黑暗的掩护，他们的突袭优势荡然无存，瞬间陷入了重重包围之中！
宫墙之上，箭如雨下，将这些冲入宫禁的叛军射成了刺猬！
“降者不杀！”
“跪地弃械者免死！”
平叛官兵的怒吼声如同海啸，席卷了整个皇宫。
许多被裹挟的叛军眼见大势已去，天象“异兆”也已消失，纷纷丢弃兵刃，跪地求饶。
只有那些最核心的幽冥司死士，依旧在做着困兽之斗，但败亡已是注定。
紫宸殿内，战斗迅速接近尾声。
在张承翊和忠诚侍卫的奋力搏杀下，最后几名顽抗的刺客被砍翻在地。
李昭德面如死灰，瘫坐在一根柱子下，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灵魂。
两名侍卫上前，毫不客气地将其架起，用牛筋绳捆了个结实。
阳光透过高大的殿门，洒满金砖地面，照亮了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淋漓的鲜血，也照亮了劫后余生的众人那惊魂未定却又充满庆幸的脸。
狄仁杰缓缓放下举着令牌的手臂，走到御阶之前，对着御座上那位同样经历了生死一刻的女皇，深深一揖。
“陛下，逆首李昭德已然成擒，殿内叛党肃清在即。宫外乱局，张承翊将军及诸卫将士正在全力平定。幽冥司‘日蚀劫’之阴谋，已被粉碎！”
武则天坐在御座上，阳光照在她玄色的龙袍上，映出一片辉煌。
她缓缓抬手，轻轻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玉冕，目光扫过殿内的狼藉，最终落在被捆成粽子的李昭德身上，那目光，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狄卿…辛苦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杀意，“将此逆贼，押入天牢，严加看管！待局势稳定，朕，要亲自审问！”
“臣，遵旨。”狄仁杰躬身领命。
他转身，看着殿外逐渐被控制住的局面，看着在阳光下逐渐恢复秩序的皇宫，心中却并无太多喜悦，只有一种沉重的释然。
光明虽已重现，但这场阴谋带来的创伤，以及那隐藏在帝国肌理深处的其他隐患，仍需时间去抚平与清除。
他看了一眼身旁依旧紧紧抱着木匣、脸色苍白的孙敬之，又看了一眼浑身是伤却依旧挺立如松的张承翊。
接下来的，将是更加繁冗，却也至关重要的——清剿与重建。
（第160章 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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