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门每一次被推开,都带进一股冬夜的寒气和一个沉默的身影。
起初是零星的,带着迟疑,随后变得连贯起来。
他们大多是中年或更年长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或最朴素的工人服装,脸上刻着相似的疲惫与警惕。
有些人肢体健全,眼神却空洞;有些人则带着明显的伤残——空荡的袖管,不太灵便的腿脚,脸上狰狞的伤疤。
他们彼此之间很少交谈,只是用目光快速扫视着这个拥挤、温暖却陌生的环境,然后在奥托和他同伴无声的指引下,寻个位置坐下。
长条凳和临时找来的木箱很快被坐满,后来者只能靠墙站着,双臂抱在胸前,形成一种自我保护的姿态。
格特鲁德和安娜坐在门口的桌子后,仔细地登记着每一个到来者的信息。
安娜的字迹确实清秀工整,但她的注意力更多被这些沉默的男人们所吸引。
她看到他们粗糙开裂的手掌,看到他们眼中难以融化的坚冰,也看到他们在写下自己名字时,偶尔流露出的那一丝几乎消失殆尽的自尊。
这与她父亲书房里那个理性的、充满逻辑辩论的世界截然不同。
这里弥漫的,是生存的粗粝感。
当汉斯·迈尔少校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安娜明显感觉到身旁的格特鲁德呼吸微微一滞。
迈尔没有穿军装,但那挺直的脊梁和审视的目光,依然带着无法掩饰的军人气质。
他的到来引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几个坐着的退伍兵下意识地挺直了背,目光追随着他,显然认出了这位昔日的长官。
迈尔的目光快速扫过全场,与站在讲台旁的林有一个短暂的眼神交汇。
他没有走向前排,也没有与任何熟人打招呼,只是沉默地对着格特鲁德和安娜微微颔首,然后在靠近后墙阴影处的一个空位坐了下来,将帽子放在膝上,仿佛一个冷静的观察者,将自己与场内逐渐升温的躁动隔离开来。
林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没有急于站上那个木箱讲台,而是等到入场的人流渐渐稀疏。
地下室几乎被挤满,空气中充满了身体的热量和压抑的呼吸声时,他才缓缓走到房间中央,煤油灯的光芒正好落在他年轻却异常沉稳的脸上。
他没有激昂的呼喊,甚至没有客套的开场白。
他的声音平稳、清晰,如同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却能穿透嘈杂,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诸位,”他开口,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写满困惑与艰辛的脸,“我们今晚聚集在这里,不是为了聆听某个人的演讲,也不是为了重复那些报纸上、广播里已经听腻了的空话。”
开场白让一些原本低着的头抬了起来,带着怀疑审视着他。
“我们来这里,是因为我们共同面对一些无法回避的问题。”
林继续说道,他的语速不快,确保每个词都能被理解,“比如,为什么一个在战场上为祖国流过血的人,回到家乡,却发现自己的家已经不像家了?”
“为什么一份足以养家糊口的工作,变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为什么我们握过枪、指挥过士兵、管理过补给的手,现在连给自己孩子买一双新鞋都变得困难?”
他没有使用任何复杂的理论术语,只是用最朴素的语言,描述着在场几乎每一个人正在经历的残酷现实。
这些话像一把钝刀,精准地撬开了许多人紧闭的心扉。
人群中传来几声压抑的叹息,有人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身体,仿佛被说中了心事。
“有人说,我们是因为战败了。”
林话锋微微一转,“但我想问,战争胜利了,码头工人的儿子就能变成工厂主吗?”
“胜利了,东普鲁士的农民就能立刻还清所有的债务吗?”
“胜利了,那些在后方靠战争发了财的人,会把他们口袋里的金马克分给我们吗?”
几个尖锐的问题抛出,台下开始出现低沉的议论声。
这些问题触及了比单纯“战败”更深的层面。
“我们失去的,从来都不仅仅是一场战争。”
林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我们失去的是对自己劳动价值的定价权,是被当作‘人’而非‘耗材’来对待的尊严,是相信努力就能获得回报的希望。”
“工厂需要工人运转,田地需要农民耕种,这个社会离不开我们的劳动。”
“可为什么,付出劳动、甚至付出鲜血的我们,却成了最先被抛弃、最不被在乎的一群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这不是空洞的指责,而是引导着他们去思考表象之下的根源。
连坐在阴影里的迈尔少校,也微微眯起了眼睛,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了几分。
“看看你们的周围,”林张开手臂,指向在场的所有人,“你们不是孤立的个体。”
“坐在你身边的,可能是在凡尔登和你一起挨过炮击的战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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