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斯巴达克团——德共的临时总部所在的建筑,昔日某种商业机构的浮华装饰已被尽数剥离,只留下粗粝的墙面和实用主义的桌椅。
空气中弥漫着油印机墨水的刺鼻气味、陈旧纸张的味道,以及一种无形的、紧绷的亢奋。
这里是革命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牵动着外界的风雨。
在一间充当临时办公室的房间里,卡尔·李卜克内西正伏案疾书,眉宇间凝聚着处理不完的公务带来的疲惫与专注。
然而,当负责组织工作的同志将两份刚刚递交上来、墨迹未干的入党申请书放在他桌上时,他脸上的疲惫瞬间被一种惊讶混杂着浓厚兴趣的表情所取代。
他拿起那两份表格,仔细端详着上面的名字。
“格特鲁德·诺依曼……”
他低声念出第一个名字,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敲了敲,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个总是安静地跟在林身边,戴着眼镜,不过最近似乎换了一副新的,秀气了不少,抱着笔记本,记录着每一句话的羞涩女孩。
她像一只警惕而忠诚的云雀,无声无息,却不可或缺。
“莉泽洛特·……”
他念出第二个名字,眼前出现的是另一个身影,同样年轻,同样与林和安娜那个小圈子关系密切,笑容开朗,但面对林时,那眼神深处似乎总藏着一丝不易捕捉的怯懦与游移。
李卜克内西靠向椅背,取下自己的眼镜,揉了揉鼻梁,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再次落在那两个名字上,仿佛能透过纸张,看到她们背后那个更引人注目的影子。
“有趣……”
他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我们的‘小俾斯麦’同志,影响力看来不止在战场上和会议室里啊。”
他立刻让人去请这两位申请人前来谈话——这是必要的程序,也是他满足一下好奇心的机会。
格特鲁德和莉泽洛特被带进办公室时,都显得有些紧张。
格特鲁德下意识地扶了扶她那副崭新的银色眼镜框,仿佛那是她的盔甲。
镜片后的目光努力保持着镇定,但微微抿紧的嘴唇和交叠在身前、有些用力过猛的手指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莉泽洛特则努力维持着平时开朗的表情,但笑容有些僵硬,眼神不时飞快地扫过房间简陋的布置和李卜克内西那张饱经风霜却目光锐利的脸。
“诺依曼同志,莉泽洛特同志,”李卜克内西站起身,态度是同志式的热情,但眼神中的探究却让两个女孩更加局促,“欢迎你们。”
“看到年轻一代,尤其是受过教育的女性,积极向组织靠拢,我非常高兴。”
他示意她们坐下。
谈话按照标准流程进行。
李卜克内西询问了她们对当前形势的认识,对党的纲领的理解,以及入党的动机。
格特鲁德的回答如同她本人一样,细致、认真,甚至有些刻板。
她引用了林在多次内部讨论中阐述过的观点,关于“毛细血管”组织理论,关于持久斗争的必要性,关于打破知识垄断。
她的逻辑清晰,虽然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经过思考的坚定。
她提到自己在宣传和记录工作中的体会,提到看到工人们眼中重新燃起希望时的感动。
但自始至终,她没有提及林的名字,仿佛那些思想的火花是她自己凭空捕捉到的。
李卜克内西耐心听着,不时点头,心中却了然。
这姑娘,几乎是把林的论点背下来了,虽然理解是真诚的,但那思想的烙印,清晰可辨。
轮到莉泽洛特时,她的表述则显得更为感性。
她谈到校园里沉闷的空气,谈到旧世界的虚伪与不公,谈到对创造一个更美好、更平等社会的向往。
她的语言带着青春的激情,却缺乏格特鲁德那种理论上的支撑。
她偶尔会卡壳,尤其是在被问及对一些具体斗争策略的看法时,眼神会不由自主地飘向格特鲁德,似乎在寻求提示。
她的动机,更像是一种被宏大叙事和身边人影响所裹挟的、混杂着理想与某种迫切想要融入、想要证明自己的冲动。
“那么,”李卜克内西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带着一种看似随意,实则锐利的笑容,抛出了一个计划外的问题,“能告诉我,是什么最终促使你们在这个时间点,下定决心递交申请的呢?”
“是最近发生的某件事,或者……某个人吗?”
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尤其是格特鲁德。
那意有所指的语气,让格特鲁德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云,她几乎是立刻低下了头,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
那副新眼镜的银色镜腿,在她泛红的耳朵边显得格外醒目。
莉泽洛特也明显慌乱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仿佛这样就能增加自己话语的分量。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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