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养心殿的宫道漫长而寂静,唯有引路内侍细碎的脚步声和沈砚自己压抑的、轻微的喘息声回荡在朱红宫墙之间。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绵软的云絮上,虚浮无力。
生命值在【10%】的临界点上微弱地闪烁,系统界面在他意识中呈现出一种不祥的、近乎灰白的颜色,持续发出低电量般的嗡鸣警告。
阳光透过繁密的枝叶,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却带不来丝毫暖意,反而衬得他如同即将消融的冰雪。
养心殿内,药香与龙涎香的气息交织,浓郁得几乎令人窒息。
永熙帝半靠在明黄色的龙榻上,面容憔悴,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带着洞悉世事的深沉与疲惫,在沈砚踏入殿内的瞬间,便牢牢锁定了他。
“臣,沈砚,叩见陛下。”
沈砚撩起衣袍,依礼下拜,动作因身体的虚弱而略显迟缓,却依旧保持着世家公子与臣子应有的风骨与恭敬。
额角因强忍咳嗽而渗出细密的冷汗。
“平身。”永熙帝的声音带着久病的沙哑,却依旧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他挥退了左右侍从,偌大的寝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沈砚依言起身,垂首立于榻前,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审视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来回扫视,如同无形的刀锋,剥开他故作平静的外壳,直刺内里那残破不堪的真实。
“走近些,让朕看看。”皇帝淡淡道。
沈砚依言上前几步,在距离龙榻约莫五步远的地方停下。
这个距离,足以让永熙帝看清他脸上不正常的苍白,看清他眼底无法完全掩饰的疲惫与灰败,看清他单薄衣衫下几乎形销骨立的身形。
殿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皇帝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空气仿佛凝固,带着千钧重压。
良久,永熙帝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沈砚心上:
“沈砚,你很好,北境之功,虽明面上是赵云峥、郭安民,但朕知道,背后少不了你的筹谋。彻儿能有今日,你……功不可没。”
沈砚心头一凛,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是将头垂得更低:“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北境大捷,全赖陛下运筹帷幄,将士用命,臣……不过尽了些微末本分。”
“微末本分?”
永熙帝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只有帝王的深沉与莫测,“你的本分,可是让朕的七皇子,几乎对你言听计从啊。”
沈砚猛地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尖冰凉。
他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被摆到了明面上。
“陛下明鉴,”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臣与七殿下,唯有君臣之谊,辅佐之心,天地可鉴,殿下天资聪颖,自有决断,臣……从不敢逾矩。”
“君臣之谊?”永熙帝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如炬,仿佛要将他看穿,“沈砚,你是个聪明人,应当明白,过犹不及的道理。”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沉,带着一种混合着告诫与冷酷的意味:
“你年少有为,智计百出,是难得的人才。”
“朕看得出来,彻儿……也很倚重你,你可以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剑,为他披荆斩棘,扫清障碍。”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沈砚,不容他有丝毫回避:
“但是,你要记住,你只能是一把剑。剑,用得顺手时,自然珍爱。”
“可若这把剑过于了解持剑人的心思,甚至试图去影响持剑人的意志,成为他心念的鞘…...那么,这把剑再如何锋利,也留不得了。”
“功高,可以震主。但更要懂得,何时该藏锋,何时该……自污。”
永熙帝的声音冰冷,带着帝王的无情,“你如今风头太盛,对彻儿影响太深,这对他,对你,都绝非幸事,朝中已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你,盯着你们。”
“朕今日叫你来,便是要告诉你,恪守臣子本分,记住你自己的位置。有些界限,一旦越过,便是万劫不复。”
这已是极其直白,甚至堪称严厉的警告。
字里行间,充斥着帝王对权臣的忌惮,对儿子可能被左右的不满,以及一种“飞鸟尽,良弓藏”的冷酷预感。
沈砚安静地听着,心中一片冰凉的平静。
他早已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从他选择毫无保留地辅佐萧彻开始,从他一次次“算无遗策”开始,他就知道,自己终将成为悬在萧彻头顶的一把双刃剑,也终将引来帝王的猜忌。
他缓缓抬起头,第一次,毫无畏惧地迎上永熙帝那深邃而威严的目光。
那双曾映着星辰的眼眸,此刻如同两口枯井,深不见底,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认命般的坦然。
他没有辩解,没有惶恐,更没有承诺所谓的藏锋与自污。
他只是微微扯动了一下苍白的唇角,露出一抹极淡、却带着某种殉道者般执拗的弧度,声音清晰而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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