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彻守在东暖阁的第三日黄昏,养心殿内的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的死寂。
沈砚的高热依旧未退,气息微弱得几乎探察不到,若非胸膛还有那几乎看不见的微弱起伏,与逝者无异。
太医署已束手无策,几位院判跪在殿外,面如死灰。
萧彻形容枯槁,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三日未进粒米,只靠着内侍强行灌下的少许参汤吊着精神。
他跪坐在床榻边,紧紧握着沈砚冰凉的手,仿佛那是连接着两个世界的唯一绳索,一旦松开,便是永别。
嘶哑的、无意识的“阿砚”二字,已成了他唇边唯一的音节。
林氏在偏殿醒来后,便坚持守在沈砚的床榻边,看着自己儿子毫无血色的脸庞,脑海中想起从前那个活泼开朗的儿子,心疼不已。
泪水早已流干,只是呆呆地望着,仿佛要将他此时的模样刻进灵魂里。
沈擎则像一尊瞬间苍老了二十岁的石雕,沉默地站在角落,
目光在气息奄奄的沈砚和濒临崩溃的帝王之间移动,满是血丝的眼睛里只剩下沉痛与无力。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寂静中,床榻上的沈砚,那浓密如蝶翼、却毫无生气的长睫,忽然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那只被萧彻紧握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指尖。
萧彻浑身一震,几乎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猛地俯下身,凑到沈砚耳边,声音破碎不堪,带着难以置信的希冀:
“阿砚?阿砚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沈砚没有任何睁眼的迹象,他似乎依旧深陷在无边的昏迷与高热带来的混沌梦魇中。
但他的眉头紧紧蹙起,仿佛在抵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干裂起皮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一些模糊不清的音节。
萧彻屏住呼吸,将耳朵几乎贴到他的唇边,努力去分辨。
“……冷……好冷……”
萧彻心如刀绞,立刻嘶哑着下令:“再加炭盆!拿最好的银丝炭!被子!再拿两床锦被来!”
宫人慌忙行动,殿内原本就闷热的空气几乎令人窒息。
然而,沈砚的低喃并未停止,反而带上了一种更深切的、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与哀求。
“……别走……阿彻……别……丢下我……”
萧彻的眼泪瞬间再次决堤。
他紧紧回握住沈砚的手,将他的手贴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试图给他一点微不足道的慰藉,声音哽咽:
“我在!阿砚,我在这里!我哪儿也不去,我永远不会丢下你!你看着我,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沈砚似乎完全听不到他的保证,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梦魇里。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竟虚弱地、却又固执地攥住了萧彻明黄色龙袍的袖口,那力道轻得几乎可以忽略,却仿佛用尽了他残存的所有力气。
然后,他用一种带着无尽眷恋的、梦呓般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吐露出了深埋心底的执念:
“阿彻……别……忘了我……”
这一声,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炸响在萧彻的脑海深处!
整个世界仿佛瞬间静止了。
殿内炭火的噼啪声,宫人压抑的啜泣声,窗外呼啸的风声,全都消失了。
萧彻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看着床上那个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停止的人。
别忘了我……
不是君臣之别的托付,不是挚友离散的伤感。
那语气中的依赖,那深入骨髓的不舍,那近乎卑微的祈求……分明是……
是……
一个被他刻意忽略、压抑、甚至从未敢去深思的答案,如同被封印了千年的火山,
在这一刻,被这句无意识的告白彻底点燃,轰然爆发,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撕裂了他所有的理智与伪装!
为什么看到他咳血会那样恐慌?
为什么听到他赞同选秀会那样愤怒?
为什么在他推开自己时会那样失落心痛?
为什么在他命悬一线时会感觉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为什么……仅仅是想到会失去他,就痛不欲生?
原来……原来如此!
不是知己,不是兄弟,不是君臣。
是爱。
是他萧彻,不知从何时起,早已将沈砚,这个从小伴他长大,为他挡风遮雨,为他算尽天下,为他燃尽生命的沈砚,
刻入了骨血,融进了灵魂,成了他生命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成了他……无法割舍的爱人!
这迟来的、血淋淋的认知,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刃,狠狠地剜开了他的心。
巨大的狂喜与更巨大的绝望同时将他淹没。
狂喜于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意,绝望于……明白得太晚,太晚了!
他想起沈砚一次次隐忍的眼神,想起他平静说出的“陛下当允”,想起他推开自己时的决绝,想起那枚碎裂的玉佩……
原来,他并非无心,他只是……比他更早看清,却选择了独自承受这一切,用最残酷的方式,将他推开,护他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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