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湿冷的裹尸布,缠绕着白滩渡通往镇子的那条土路。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脚下的泥泞吸着鞋底,每迈一步都格外沉重。露水打湿了裤腿,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寒意顺着小腿往上爬。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韩婶可能遭遇不测的血腥画面,一会儿又强迫自己往好处想——或许她只是找到了活儿,耽搁了,或许就在回来的路上。
路两旁的杂草丛里,不知名的虫子在唧唧叫着,声音单调而刺耳,更添了几分焦躁。偶尔有早起的村民扛着锄头下地,看到我这个行色匆匆、面色惶急的生面孔,都投来好奇而警惕的目光。我赶紧低下头,把破草帽檐压得更低,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们会不会认出我?会不会已经有人去报了官?
越靠近镇子,心里的恐惧就越发浓重。镇口那歪歪扭扭的木牌坊,在我眼里不啻于阎罗殿的入口。我躲在一棵歪脖子老柳树后面,远远望着镇子入口。天色已经大亮,雾气散了些,能看清镇口那条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反光,几个早起的摊贩正在支摊子,零星的镇民挎着篮子进出。一切看起来似乎……很正常。
可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是不安。那平静的表面下,会不会就藏着噬人的陷阱?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对抗内心的颤抖。不能慌,韩婶可能就在里面等着我,我必须进去。
我深吸一口气,拉了拉身上那件最破旧、沾满泥点的短褂,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寻常的、赶早市的穷苦少年,低着头,混在几个挑着菜担的农妇后面,往镇子里走。
镇子的街道比白滩渡的土路宽敞些,铺着凹凸不平的青石板,缝隙里长着顽强的青苔。两旁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只有一些卖早点、蔬菜的小摊冒着热气。空气里混杂着油炸糕点的腻香、鱼腥味、牲畜粪便和潮湿石头的气味。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扁担吱呀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嘈杂却充满生机的市井气息。这熟悉的烟火气,稍稍冲淡了我心中的恐惧。
但我丝毫不敢放松警惕,眼睛像贼一样飞快地扫视着四周。墙壁、告示栏、甚至树干……任何可能张贴告示的地方,我都不敢放过。心脏始终悬在嗓子眼,每一次看到有衙役打扮的人走过,或者有穿着体面、不像本地人的人出现,我都会惊出一身冷汗,立刻缩到摊位的阴影里,或者假装系鞋带,直到对方走远才敢抬头。
镇子不大,主街就那么一条。我从街头走到街尾,又钻进几条岔巷,眼睛都快瞪酸了,却根本没看到韩婶的影子。她常去揽活计的裁缝铺、洗衣房门口,我也偷偷去张望过,门都关着,冷冷清清。焦虑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几乎让我窒息。她到底去哪儿了?难道真的出事了?
走得又累又饿,我在一个卖烧饼的摊子前停下,摸出一文皱巴巴的铜钱,买了一个干硬的烧饼。蹲在墙角,机械地啃着,食不知味。烧饼渣噎在喉咙里,难受得我想哭。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石板的咕噜声由远及近。我心里一紧,猛地抬头,只见一辆围着青布帷子的马车,在一名骑马的青衣家丁护卫下,正从不远处的巷口驶过。那马车样式普通,但赶车的人和那名家丁的神色却透着一种与这小镇格格不入的冷硬和警惕。
我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这种马车,这种随从……不像本地乡绅,倒像是……像是官府或者某些大人物的做派!他们来这偏僻小镇干什么?
几乎是本能,我丢下烧饼,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墙角阴影里,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眼睛死死盯着那辆马车。它并没有在镇上停留,而是径直穿过了主街,朝着镇子另一头的出口驶去,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
是路过?还是……冲着我来的?他们有没有看到我?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手脚冰凉。镇子不能再待了!必须立刻离开!
我像惊弓之鸟,再也顾不上寻找韩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立刻逃回白滩渡!我压低帽檐,不敢再走主街,一头扎进旁边一条堆满垃圾、污水横流的小巷,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镇外跑。腐烂的菜叶和泥泞溅了我一身,我也毫不在意,只想尽快逃离这个突然变得危机四伏的地方。
气喘吁吁地跑出镇子,重新踏上那条泥泞的土路,我才敢回头张望。镇口那牌坊静静立着,并没有人追出来。我扶着路边一棵树,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已经把内衫彻底浸透,紧紧贴在背上,又冷又黏。
虽然没有找到韩婶,但那辆神秘的马车像一盆冰水,彻底浇醒了我。这看似平静的偏远之地,根本不像表面那么安全。官府的触角,或者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随时可能伸到这里来。韩婶的失踪,会不会就和这有关?
我不敢再往下想,拖着发软的双腿,失魂落魄地往白滩渡的方向走。来时的那点侥幸和希望,已经被彻底碾碎,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沉重的绝望。回到那个临时的、脆弱的避难所,我又该如何面对狗娃期盼的眼神?如何向王寡妇解释?
路边的芦苇在风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听起来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让我毛骨悚然。每一步,都像走向一个早已注定的、黑暗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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