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等两日。”
带疤汉子留下的这四个字,像四枚烧红的钉子,狠狠楔进了我的脑髓,也钉死了我们未来四十八个时辰的命运。窑洞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离去的脚步声消失在夜色中后,那令人窒息的空虚和更沉重的压力,如同潮水般涌来,将我们彻底淹没。
韩婶在我身后,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仿佛被扼住喉咙的抽气声,接着是死寂,连呼吸都似乎停止了。我能感觉到她抓着我胳膊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我皮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但这疼痛却奇异地让我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狗娃似乎被这凝重的气氛惊动,在昏睡中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发出小猫似的呜咽。
两日。四十八个时辰。两千八百八十刻……每一刻,都可能是生与死的分界线,也可能是希望彻底燃尽前的最后煎熬。
我僵在原地,许久,才缓缓转过身。窑内昏暗,只能借着窑口透进的微弱天光,看到韩婶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深处是巨大的恐惧,还有一丝被这明确期限骤然点燃、却又因极度不确定而扭曲的希冀。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婶子,”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听见了?两日……就两日。”我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说服她,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尽管心底的恐慌如同冰面下的暗流,汹涌澎湃。
韩婶猛地点头,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但她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她松开我的胳膊,转身扑到狗娃身边,将脸埋在孩子瘦弱的胸口,身体因压抑的哭泣而颤抖。那是一种极端压力下,看到一丝微弱曙光时的崩溃,也是面对未知命运的极致恐惧。
这一夜,我们无人入睡。
我靠着冰冷的窑壁坐下,将那包还带着些许余温的菜窝头和咸鱼紧紧搂在怀里,仿佛它们是唯一的救命稻草。胃里因长久的饥饿而阵阵绞痛,但我却丝毫感觉不到食欲,只有一种冰冷的麻木。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四个字,试图从中解读出更多信息。“再等两日”,是冯经历那边有了确切把握?还是……只是缓兵之计?两日后,来的会是解救我们的“佳音”,还是索命的无常?
时间从未如此缓慢而清晰。我几乎能听到每一息心跳,感受到每一次血液流过太阳穴的搏动。窑外,风声、江水声、甚至远处村落隐约传来的犬吠,都变得异常刺耳,每一次声响都让我心惊肉跳,疑神疑鬼。我像一尊绷紧的石像,耳朵竖得生疼,警惕着任何一丝异动。怀里那块永昌号的木牌,此刻更像一块寒冰,时刻提醒着我潜在的、来自暗处的威胁。
韩婶后半夜似乎哭累了,抱着狗娃,昏昏沉沉地睡去,但即使在睡梦中,她的身体也会不时惊悸般地抽搐一下,眉头紧锁。狗娃的呼吸还算平稳,但小脸依旧没什么血色,让人揪心。
第一天,在极度的焦虑和等待中开始了。
天亮后,我们分食了那点食物。窝头很硬,咸鱼齁咸,但我们都吃得极其缓慢,仿佛在举行某种庄严而绝望的仪式。每一口食物下肚,都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审判积攒力气。吃完后,窑内重回死寂。
等待成了唯一的主题。我依旧守在窑口内侧,眼睛死死盯着外面那片被晨曦镀上淡金色的江滩。阳光很好,却照不进窑洞深处的阴冷,也驱不散我心头的寒意。每一刻的平静,都像暴风雨前的死寂,让人倍感煎熬。我会不由自主地开始计数,数自己的心跳,数窑顶水滴落的间隔,数阳光在窑口移动的角度……用这种徒劳的方式,试图捕捉时间的流逝,却只觉得时间像凝固的胶水,粘稠得令人窒息。
韩婶的状态更差了。她开始出现轻微的低烧,额头滚烫,嘴唇干裂起皮,显然是连日来的惊吓、劳累和营养不良所致。但她强撑着,大部分时间都守着狗娃,用湿布蘸着冰冷的存水,不停地给他擦拭,哼唱的歌谣断断续续,调子破碎不堪。她的眼神时而清明,充满忧虑地看着我和孩子;时而涣散,空洞地望着窑顶,嘴里喃喃自语,听不清在说什么。这种状态,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第二天,在更加焦灼的等待中降临。
食物已经吃完,饥饿感重新像野兽般啃噬着我们的胃。带来的水也所剩无几。窑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希望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每一次窑外传来稍微大一点的动静(比如鸟群惊飞,或者远处隐约的车马声),都会让我们瞬间绷紧身体,心脏狂跳,以为“时候到了”,但随后而来的,又是更深的失望和等待的折磨。
下午,天色忽然阴沉下来,乌云低垂,眼看又有一场秋雨。这种天气的变化,更添了几分不祥的预感。韩婶的烧还没退,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狗娃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安,开始小声哭泣,声音虚弱。
“石头……是不是……是不是时候到了?”韩婶忽然抬起头,眼神惊恐地望着窑口越来越暗的天色,声音颤抖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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