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棚低矮,光线昏暗,只有从茅草和竹子缝隙间漏下的、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光,勉强照亮了这方寸之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合着腐烂草叶、潮湿泥土和牲畜遗留气味的霉味,刺鼻难闻。我和韩婶瘫坐在冰凉潮湿的干草铺上,背靠着粗糙扎人的竹篾墙壁,浑身脱力,像两条被抛上岸的鱼,只剩下急促而压抑的喘息。狗娃被韩婶紧紧搂在怀里,似乎被这不断变换的险恶环境和母亲剧烈的颤抖所惊吓,又开始细声地、不安地哭泣起来,那声音在死寂的窝棚里显得格外揪心。
“再等天黑……过河……” 樵夫汉子留下的这句话,像一道新的枷锁,套在了我们本就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过哪条河?去哪里?下一个接应者又是谁?是福是祸?无数个疑问像毒蛇一样噬咬着我的内心,让刚刚因短暂停留而稍稍平复的心跳再次狂乱起来。希望如同这窝棚缝隙里微弱的光线,看似存在,却无法驱散周身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寒意。
我强撑着发软的双腿,挪到窝棚口,扒开垂落的茅草,警惕地向外窥视。窝棚建在溪流拐弯处的一小片空地上,三面被茂密的竹林环绕,一面朝向那条宽约两三丈、水流看上去颇有些湍急的溪水。溪水清澈,撞击着河底的卵石,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午后,反而衬得四周更加死寂。对岸是更茂密、看不到尽头的山林,黑压压的,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僻静得让人心慌。确实是藏身的好地方,但也像是被人轻易瓮中捉鳖的绝地。
“石头……我……我害怕……”韩婶的声音带着哭腔,在身后响起,颤抖得不成样子。她搂着狗娃,身体缩成一团,眼睛惊恐地扫视着窝棚阴暗的角落,仿佛那里随时会钻出索命的恶鬼。“那些人……神出鬼没的……到底要把咱们弄到哪儿去啊?是不是……是不是想把咱们骗到没人的地方……”她不敢再说下去,巨大的恐惧让她语无伦次。
“别瞎想!”我打断她,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嘶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镇定,“冯大人安排的人……总……总归是条活路。过了河,说不定……就真的安全了。”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不信。那樵夫冰冷的眼神,这阴森的落脚点,哪里像是一条通往“安全”的路?
我走回干草铺边,拿起那个樵夫留下的布包。里面是几个硬得能硌掉牙的杂面馍馍和一包黑乎乎的、齁咸的萝卜干。水罐里倒是盛满了清澈的溪水。我们早已饥肠辘辘,也顾不得许多,就着凉水,艰难地啃着硬馍,咸萝卜干剌得喉咙生疼。狗娃咽不下硬馍,韩婶只好把馍在嘴里嚼碎了,混着水,一点点渡给他。孩子吃得很难受,小脸皱成一团。这简陋粗糙的食物,无法带来饱足,只能勉强维持生命,更像是在提醒我们此刻如同丧家之犬的处境。
时间在极度的焦虑和等待中缓慢爬行。每一声林间的鸟鸣,每一次风吹竹叶的沙沙响,甚至溪水流量细微的变化,都让我们心惊肉跳,以为是有人靠近。我大部分时间都守在窝棚口,耳朵竖得像兔子,眼睛死死盯着溪流对岸和竹林深处,不敢有片刻松懈。汗水浸湿了后背,又被窝棚里的阴冷空气冻得冰凉。
韩婶的状态越来越差。低烧似乎又起来了,额头滚烫,嘴唇干裂起泡,眼神时而涣散,时而充满极致的恐惧。她时不时会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声音破碎地问:“石头,你听……是不是有脚步声?是不是……官差追来了?” 有时又会抱着狗娃,喃喃自语,说着些回青柳村、何先生回来了之类的胡话。她的精神显然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狗娃似乎也感应到母亲的不安,哭闹得更加厉害。
看着他们娘俩的样子,}我心如刀绞,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几乎要将我吞噬。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受这种罪?何先生、雷豹大哥的冤屈还未昭雪,我们却要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在这荒山野岭苟延残喘,生死操于他人之手!
午后,天色渐渐阴沉下来,乌云从山那边翻涌而来,林间的光线更加昏暗。一场山雨似乎即将来临。这天气的变化,更添了几分不祥的预兆。风雨声会掩盖很多动静,但也可能是敌人最好的掩护。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窝棚外的竹林里,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声的“窸窣”声!不是动物跑动的声音,更像是……人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猛地站起身,顺手抄起了旁边一根粗硬的竹棍,死死攥在手里,手心里全是冷汗。韩婶也听到了动静,惊恐地捂住嘴,将狗娃死死搂在胸前,身体抖得像筛糠。
脚步声在窝棚外停顿了一下,然后,一个压得极低的、有些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试探:“里面的人……可是陈石头?”
是那个带疤汉子的声音!他竟然找到这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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