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呼伦贝尔大草原出来,再往东,天和地就不一样了。
天,好像被拉低了,云也变得厚重,不再是那种被风扯得稀碎的游魂。
地,开始出现一望无际的黑色。
是黑土地。
那是一种让人心安的颜色。不像戈壁的黄,让人绝望。不像草原的绿,辽阔得让人心慌。这黑色,是厚重的,是能长出庄稼的,是能养活人的。
我把车窗降下来一点,风灌进来,不再是刀子,带着一股肥沃的、混着植物根茎的土腥味。
我贪婪地吸着。
这风里,有家的味儿了。
进入黑龙江界,第一个大城市,齐齐哈尔。
“鹤城”。
我开着我的解放J6,像一头笨拙的铁兽,小心翼翼地滑进这座城市的脉络。
天色已经擦黑,华灯初上。
我没急着找地方卸货,也没急着找旅店。
我把车停在路边一个允许停货车的停车场里,跳下车,开始在街上游荡。
我像一条嗅到了腥味的野狗,鼻子在空气里拼命地捕捉着。
我在找一种味儿。
一种能把我从这大半年的风霜雨雪、孤魂野鬼状态里,一脚踹回人间的味儿。
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街角,我闻到了。
那股子味儿。
是炭火的焦香。
是孜然和辣椒面混合在一起的霸道。
是肥油滴在炭上,“刺啦”一声升腾起来的,人间最美的炊烟。
这味儿,像一把钥匙。
“咔嗒”一声,把我身上那把叫“漂泊”的锁,给打开了。
店不大,门脸破旧,就叫“老街坊齐市烤肉”。玻璃门上全是哈气,看不清里面。
我推门进去,一股热浪夹杂着喧嚣,迎面扑来。
满屋子都是人。
光着膀子的大哥,画着精致妆容的妹子,拖家带口的中年夫妻,穿着校服的学生。
每个人面前,都支着一个黑乎乎的烤盘,盘上是滋啦作响的肉片。
空气里,全是那种大嗓门的、不拐弯的、带着“大碴子味儿”的东北话。
“服务员!再来两盘肉!”
“你这酒不行啊,换白的!”
“快快快,那块肉要糊了,赶紧给我夹过来!”
我站在门口,愣住了。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潜水很久的人,突然浮出水面,耳朵里“嗡”的一声,所有声音都回来了。
这嘈杂,这喧嚣,这热火朝天的烟火气。
我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这一瞬间,舒展开了。
一个穿着围裙,手里拿着两瓶啤酒的大姐从我身边挤过去,看我杵在门口,乐了。
“老铁,瞅啥呢?没地方了自己拼个桌啊!”
我咧开嘴,也笑了。
“好嘞!”
我找了个角落,跟两个正在喝酒的小年轻拼了一桌。
菜单都不用看。
我冲着吧台后面那个忙得脚打后脑勺的老板喊。
“老板,先来十个肉串,两盘拌花菜,一个烤茄子,一盘牛胸口!”
我用的是最纯正的沈阳嗑。
老板抬起头,隔着缭绕的青烟看了我一眼,用一口标准的齐齐哈尔话回我。
“晓得了!喝点啥?”
“哈啤,冰镇的,先来四瓶!”
“妥!”
这几句对话,没有任何障碍。
不需要猜测,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小心翼翼地组织语言。
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松弛了下来。
这一路,我装过孙子,扮过精英,学过广东话,听过藏语。
我像个变色龙一样,在不同的城市里,切换着不同的面孔和语言。
直到此刻,我才终于可以,做回我自己。
酒和肉很快就上来了。
烤盘是老式的,下面是烧得通红的炭火。肉是提前腌制好的,装在一个不锈钢盆里。
我熟练的用夹子夹起一片肥瘦相间的牛肉,放在烤盘上。
“刺啦——”
那声音,比我听过的任何交响乐都动听。
肉片迅速蜷曲,边缘变得焦黄,油脂被高温逼出来,在烤盘上欢快地跳跃。
一股浓郁的肉香,混合着调料的香气,直冲我的天灵盖。
我咽了口唾沫。
我感觉自己不是在烤肉。
我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肉烤好了,我用生菜叶子卷起来,蘸上干料,塞进嘴里。
烫!
香!
生菜的清爽,牛肉的焦香,芝麻和辣椒面的干香,在口腔里瞬间爆炸。
我狠狠地嚼着,感觉自己不是在吃东西,是在把这一路的风尘、疲劳、孤独和委屈,全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我拧开一瓶啤酒,瓶盖“呲”地一声,像个胜利的号角。
我对着瓶口,“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瓶。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带走了一路的燥热和火气。
我打了个响亮的嗝。
“哈——”
爽!
他妈的,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我一边烤,一边吃,一边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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