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九方则按先生的吩咐,自己在柜台前观摩实物。
他一个个看过去,心里默默运用这几个月所学的知识:
胎釉、画工、款识……大部分东西都对路,但也都平平无奇,正如标签所标示的“清晚期民窑青花碗”、“民国仿五彩罐”。
走到一个角落的杂项柜台,里面堆放着一些不太起眼的文房用品:
几方石章,几个雕工粗糙的木镇纸,还有几个沾满墨垢的旧砚台。他的目光扫过,忽然被一方随随便便扔在角落、颜色暗沉的扁方章料吸引了。
那章料约拇指长短,颜色是暗赭黄色,间有深色条纹,表面似乎还裹着一层厚厚的包浆和墨垢,看起来灰头土脸,毫不起眼。标签上写着:“旧石章,伍角”。
不知为何,计九方心里一动。他想起陈先生讲印石时说过的话:
“寿山石中有田黄一种,乃石中之帝,温润凝腻,六德俱备。然其上品,往往色不甚艳,如君子含章,宝光内蕴。常有佳石,因表面污浊,而被俗眼所弃。”
这石头……虽然脏,但那隐隐透出的质感,似乎有些不同。他不敢确定,只觉得心跳稍有些加快。
他不动声色,等陈先生拿着两本旧书过来结账时,才装作好奇地指着那方石章问:“先生,您看这个石头,颜色好奇特。”
陈博远随意瞥了一眼,起初并没在意,但目光扫过第二眼时,却微微一顿。他对老师傅说:“老周,把那个石章拿出来看看。”
老师傅一边找钥匙开柜台,一边笑道:“陈先生,那就是个没人要的旧石头疙瘩,以前收东西搭来的,扔那儿好几年了。”
石章到了陈博远手中。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用手细细摩挲,感受其质感,又凑到窗前借着光仔细看,用手指甲在边缘不显眼处轻轻刮了一下,露出一点点内在的肌理。
他的眼神渐渐变得专注起来。
他掏出随身的放大镜,对着石章看了许久,特别是那天然的条纹和隐隐透出的萝卜丝纹。最后,他又将石章在掌心轻轻握了片刻,感受其“温润”。
“嗯,是块老石头,雕工粗劣,可惜了。”陈先生面色平静,将石章放回柜台,随口问:“老周,这个怎么卖?”
“写着呢,五毛钱。您要喜欢,拿去给小学徒练手刻着玩呗。”
陈博远点点头,让计九方从口袋里数出五毛钱付了款,语气平淡无奇:“也好,让他学学磨石头。”
直到走出虹光阁,拐进一条无人的小胡同,陈博远才停下脚步。
他将那方石章递给计九方,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抑制的、如同孩童般纯粹的喜悦和赞赏。
“九方,你的感觉对了!”
“老师,这石头……”
“若我未走眼,”陈博远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
“这外层是数百年来墨油浸染形成的厚皮,剥去污垢,内里极可能是一块明代晚期的田黄冻石!虽不大,但石质顶级,萝卜丝纹清晰,温润无比。只是当年雕刻之人技艺不佳,毁了造型,又被污垢掩盖,才明珠蒙尘,流落于此。”
他看着计九方,目光灼灼:“古玩一行,知识固然重要,但有时,那一瞬间的‘感觉’,那份与古物之间莫名的缘分,更为难得。你今天这份‘心动’,便是入门了。这不是运气,而是你这段时日潜心向学,眼力心性皆有长进后,水到渠成的结果。”
计九方握着那方冰冷却仿佛蕴含暖意的石章,心中也是有些激动。
这不仅仅是一次捡漏的成功,更是老师对他能力的最高认可。
“哟,还会捡漏了,不错不错有长进!”
淘到宝贝,陈之柔也很高兴。
陈博远接过石章,小心收好,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回去我慢慢帮你清理出来。此事不必对外人言。捡漏之乐,在于识古,在于得宝,更在于这份慧眼识珍的过程。记住今日之感,日后看物,更要用心。”
“你有时间,也可以去各个信托商店,信托商店接收市民委托出售的旧货,其中包含大量“老物件”,性质更生活化,监管也不如文物商店严格,那里捡漏的机会比这里更大。”
“还有,你记性好,最好是多看书,这里有很多旧书,或许对你会有些帮助,这些知识就要靠你自己慢慢积累,经验与眼界,这些都不是一下子就能学全的!”
计九方都一一应承,也记到了心里,家里还空空如也,确实需要买些书来填充一下。
“学问之根底,多在故纸堆中。”陈先生边走边说,“如今新书虽好,但许多旧籍,尤其是石印、木刻的版本,学问做得扎实,图录更是精准,是打基础不可或缺的。”
他们首先踏入了来薰阁。
来薰阁原本是卖琴的,开业于清咸丰年间,后来卖琴亏本才于民国元年改成的书店,从此以后一炮而红,生意极好,巅峰时店内伙计十来人。
来薰阁不止买书卖书,对一些珍本还会修补翻刻,对古籍的抢救传承可以说是出了很大的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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