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首先掠过那些显眼的瓷器。
这些大多是些晚清民国的民窑碗碟,青花发色灰暗,画工粗率,贴着“壹角”、“伍分”的标签。
他拿起一个画着粗糙缠枝莲的盘子,指腹摩挲着盘沿,感受那略显扎手的“芒口”,心里默默判断:“胎土粗松,釉面干涩,画工呆板,不值钱。”
他放下盘子,继续前行。
在杂项柜台的一个角落,一堆不起眼的铜器吸引了他的注意,大多是些香炉、蜡扦、锁头之类,锈迹斑斑。
他的目光被一个黑黢黢的、巴掌大的铜制动物摆件吸引。
那物件造型奇异,似狮非狮,头生独角,身上布满锈蚀和污垢,被随意丢在一堆破铜烂铁里,标签上写着“旧铜镇纸,叁角”。
计九方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造型……不正是前些日子在故宫看到的甪端吗?当时在御座上看到的,这是神兽甪端!宫廷御用,常伴君王宝座两侧,象征光明正大、广开言路。
他强压住激动,对柜台后的老师傅说:“劳驾,看看那个黑铜疙瘩。”
老师傅用长杆子将其拨弄过来,嘟囔道:“这破玩意儿,摆这儿小半年了。”
计九方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是精铜无疑。
他仔细看去,虽然污垢厚重,但那独角、狮身、昂首挺胸的姿态,隐隐透着一股威严。
尤其是指尖在清理腿部刻纹时,似乎摸到了极细密的卷毛纹,这是明代甪端常见的表现手法!
他不动声色,将甪端递给身旁一直默默观察的陈博远:“先生,您看这个……”
陈博远接过,只掂量了一下,眼中便闪过一丝讶异。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放大镜,就着窗口的光线,仔细查看甪端的眼睛、牙齿和蹄足等细部,又用手指甲在底座一处不显眼的地方用力刮了刮,露出里面金黄澄亮的铜质。
“嗯,”他放下放大镜,语气平淡,“明代中期的铜甪端,工艺尚可,可惜品相差了些,污损得厉害。三毛钱,倒也不算亏。”
计九方会意,立刻对老师傅说:“就要这个了。”
付完钱,将那沉甸甸、黑乎乎的甪端揣进准备好的布包里,计九方感觉自己的心跳才恢复正常。
陈博远看着他,微微颔首,低声道:“感觉对了!此物内里金光隐现,绝非普通铜器,回去细细清理便知。更难得的是,你能从这一堆废铜中识得它是甪端,而非寻常狮子,这些日子的功课没有白做。”
第一个回合的胜利,让计九方信心大增。
又转了半天,没有再发现什么好东西,来到书画区域,这里相对冷清。墙上挂着一些泛黄的字画,多是些不入流的仿品或毫无名头的习作。
在一个堆满卷轴的木箱里,他翻捡着。大多是些“松鹤延年”、“富贵牡丹”之类的俗品。
突然,一幅被压在最底下、装裱简陋甚至有些破损的山水小轴引起了他的注意。
画心不大,纸张棕黄,墨色也显得灰暗。乍一看,山石树木的笔法似乎有些零乱琐碎,缺乏气势。许多人可能一眼就判定为劣作。
但计九方没有轻易放弃,他想起陈先生讲过的“积墨”之法。
他将画轴拿到稍亮处,仔细看去。
这一看,竟看出了些门道。那看似琐碎的笔触,层层叠加,墨色深沉浑厚,将山石的体积感和林木的蓊郁感表现得淋漓尽致。
构图虽满,但留白处一座小桥、一间茅屋,却点出了幽深的意境。画上无款,只有一方模糊的朱文印,依稀可辨“……痴”二字。
“先生,”他再次求助,“这幅山水,笔法好像有些特别。”
陈博远走过来,只看了一眼,目光便凝住了。
他接过画轴,展开一尺有余,手指几乎要触摸到画上的墨迹,喃喃道:“乱头粗服,墨沉淋漓……笔力扛鼎……这,这莫非是髡残?”
“髡残?”计九方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
“清初‘四僧’之一,与石涛、八大山人、弘仁齐名。其画风雄浑苍莽,善用秃笔、渴墨,层层皴染,谓之‘坠石枯藤,锥沙漏痕’。”
陈博远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此画虽无款,但这笔墨气息,这‘痴’字残印……极有可能是他晚年的精悍之作!只因不随时流,貌不惊人,才被遗弃在此。”
他指着画中一处山石的皴法:“看此处,如金刚杵捣石,力量千钧。这等笔力,庸手万万仿不出来。”
计九方看着那幅原本觉得“零乱”的画,在先生的点拨下,仿佛突然被注入了灵魂,一种雄强、磅礡而又略带荒率的气息扑面而来。
“多少钱?”陈博远直接问店员。
店员看了一眼标签:“这破画啊,挂这儿没人要,您要给……伍角钱拿走吧。”
陈博远示意计九方付钱,亲自将画轴卷好,小心翼翼地用油纸包了一层,递给计九方:
“拿稳了。此物之价值,远非金钱可以衡量。你今天能于废纸堆中识得此宝,凭的已不仅是眼力,更是一份与古画共鸣的‘缘法’。”
日头偏西,师徒二人才离开信托商行。
计九方的布包里,多了一尊黑乎乎的铜甪端,一幅破旧的山水画。看似不起眼的两件东西,却让他感觉比抱着两块金砖还要沉重和充实。
回到小院,在陈先生的指导下,他们用细软的棉布和清水,一点点擦拭那尊铜甪端。随着污垢褪去,甪端周身逐渐显露出耀眼的鎏金!虽然部分金水已脱落,但那份华贵与威严,已足以震撼人心。
而那张髡残的山水画,经过简单的平整和清理,悬挂在书房墙上。在柔和的灯光下,那原本“乱头粗服”的笔墨,此刻却仿佛活了过来,展现出一种撼人心魄的雄浑力量与深邃意境。
陈伯远看着桌上金光隐现的甪端,又看看墙上的山水,最后将目光落在计九方身上,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欣慰。
“九方,今日之行,你已出师矣。捡漏之乐,不在得宝,而在识宝。你能于尘埃中识得神兽之形,于糟粕中辨出巨匠之魂,这双‘慧眼’,便是为师能给你的、最好的礼物了。”
计九方站在那儿,咧嘴傻笑地看着自己“淘”来的两件宝贝,心中涌起的,是一种知识转化为力量的巨大成就感。
宝贝们,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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