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无咎没有等太久。
刘栓被放走后的第五天,薪火村的水井里发现了一包毒药。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太阳毒辣辣地悬在头顶,晒得地上的沙子发烫。一个叫田老二的村民去井边打水,把木桶放下去,提上来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水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油光,闻起来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味,有点像是什么东西烂在水里的腥臭,又夹杂着一股苦杏仁似的苦涩。
田老二不敢大意,端着那碗水去找阿萝。阿萝正蹲在草棚门口择野菜,手指头沾着泥,听见田老二的话,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来。她接过那碗水,端到鼻子底下仔细闻了闻,眉头就皱起来了。她又伸出舌尖,在碗边轻轻沾了一下,立刻吐了出来,脸色刷地白了。
“二哥,这水不能喝。”阿萝的声音有点发紧,“我去看看井。”
田老二跟在她身后,一路上又碰见几个打水的村民,阿萝一一拦住,不让他们再去那口井。一行人到了井边,阿萝趴在井沿上往下看,井水黑沉沉的,映不出天光。她让田老二找了一根长竹竿来,把一块布条绑在竹竿头上,伸进井水里搅了搅。布条提上来的时候,颜色已经变了,上面沾着一层灰白色的黏液,气味刺鼻。
阿萝蹲在井边,把那块布条摊在地上,看了很久。太阳晒得她后脖颈发红,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她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块布条,好像在回忆什么。忽然,她猛地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既愤怒又恐惧。
“哥哥在哪里?”她问。
“在草棚里。”田老二说。
阿萝攥着那块布条,一路小跑到草棚。萧寒正拄着骨杖站在屋里看地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阿萝气喘吁吁地站到他面前,把那块布条举到他面前。
“哥哥,水里有毒。”她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石婆奶奶说过,这种味道,是沙狼的胆汁。沙狼的胆汁是灰白色的,有苦杏仁味,喝一点点就拉肚子,喝多了能把人拉得站不起来,拉上个三天三夜,人就没力气了。”
萧寒接过那块布条,低头闻了闻。他的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着骨杖的手指紧了紧。
“还有别的井呢?”他问。
“我已经让人去看了。”阿萝说,“哥哥,这是有人故意投的毒。沙狼的胆汁要晒干了磨成粉,才能泡在水里。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准备好的,是有人蓄意要害咱们。”
萧寒没说话,拄着骨杖走到草棚门口。门外已经围了一圈村民,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脸上都是惊恐的表情。有人在窃窃私语,声音很小,但萧寒能听见那些话里的恐惧。
“谁干的?”
“还能有谁?那个纪无咎呗。”
“他这是要把咱们都毒死啊。”
“咱们跟他有什么仇什么怨……”
铁骸从人群里挤过来,一脚踢翻了身边的水桶。木桶骨碌碌滚出去,撞在石头上,裂了一条缝,剩下的水流了一地。“刘栓那个王八蛋!”铁骸的声音像打雷一样,眼睛瞪得通红,“他说他老婆被纪无咎抓了,谁知道是真的假的!说不定他根本就没老婆,就是纪无咎派来的奸细!咱们就不该放他走,就该一刀砍了他!”
火炼仙子从人群后面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角的肌肉在微微跳动。“铁骸,别嚷嚷。”她蹲到井边,伸手在井沿上摸了摸,又低头看井壁的石头。“下毒的人是从井口放下去的,油纸包着,沉到井底。这个人知道咱们的井有多深,知道水流的方向,不是随便找个地方就扔下去的。”
萧寒拄着骨杖,慢慢走到井边。他低头看着那口被污染的水井,井水黑沉沉的,映不出他的脸。太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瘦又长。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沙打磨了多年的老树。
“把水抽干。”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井底重新铺木炭,用石灰水刷一遍井壁。从今天起,村里的水井,每天检查一遍。谁负责的井,出了问题,谁负责。”
“盟主,咱们就这么算了?”铁骸不甘心,胸口剧烈起伏着,“纪无咎都欺负到头上来了,咱们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不是不敢放。”萧寒转过身,看着铁骸的眼睛。他的眼神很沉,沉得像那口被污染的井,看不见底。“是时候没到。”
“什么时候才算到?”铁骸的声音里带着委屈和不甘,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萧寒没有回答。他拄着骨杖,一瘸一拐地走回草棚。他的左腿使不上力,每走一步,身体都要往左边歪一下,但他走得稳稳当当,不急不慢。阿萝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那包从井里捞出来的毒药,油纸已经被水泡得发软,但她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草棚里很暗,只有从门口漏进来的一线光。萧寒坐到那张用木板搭成的床上,把骨杖靠在床头。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阿萝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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