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听汐差不多大二的时候，张建国也跟着来了沪城。
陆知凡本想在厂里给他安排个位置，可想来想去，有些环节牵扯太深，不好办。干脆掏钱买了辆旧货车，让张建国先去考驾照。
张建国倒也争气，只是考了两次才过。
到了第二年，厂里生意好起来，一辆车不够跑。陆知凡又买了一辆。
张建国一个人开不过来，招了个司机，开始学着管人。
再后来，他胆子大了，找朋友凑了些，又去银行贷了款，硬是把自己组了个小车队。
趁着周末，陆知凡和祝听汐在家备了桌菜，给他庆祝。
厨房里油烟机呼呼地转，陆知凡围着围裙在灶前忙活。
祝听汐从冰箱里抱出半边西瓜，拿勺子挖了一口，探过身要去够抽屉里的勺子。
白嫩的手臂从他眼前横过去，他下意识拍了她一下：“你也不怕烫，从这边拿。”
她笑嘻嘻地缩回手，绕到另一边取了勺子，刚要吃，又挖了一勺递到他嘴边。
他低头瞥了一眼，她穿的是件吊带睡衣，领口松松垮垮的，弯腰的时候露出一小截锁骨。
他目光触到那一小片皮肤，立马收回来，喉咙里堵着什么。
“去换件衣服。”
“什么？”她咬着勺子，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件吊带上衣，领口是有点松，但在家里穿穿怎么了。
“今天张建国在家。”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话刚说完，嘴里被塞了一块冰凉的西瓜。
她笑嘻嘻的：“这不就是睡衣嘛，有什么不好的。”
陆知凡没再说话，背对着她，开始洗锅。
“好啦，听你的。”
她噔噔噔跑回房间，再出来时换了一件宽大的短袖，领口收得严严实实，下摆长到大腿根。
睡裤没换，那条棉质的短裤被衣摆遮住大半，只露出一截腿。白生生的，膝盖骨圆润，小腿笔直，脚踝细细的。
陆知凡眼皮跳了一下。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胸口那团火又拱上来了。
“快来，小汐，帮我拿一下！”张建国的大嗓门从门口炸开，两手拎着鼓鼓囊囊的塑料袋，正歪着身子往里挤。
祝听汐小跑过去：“买的什么啊？”
“两件啤酒！还有卤味，小青龙！”
他蹲下来开箱子，祝听汐也跟着蹲下来，往外抽啤酒瓶。
刚直起腰，一抬头，正对上厨房门口陆知凡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眼神称不上友善。
“你怎么了？这样看人怪吓人的。”
陆知凡没说话。
祝听汐把最后两瓶啤酒塞进冰箱，站起身。
张建国一扭头，夸张地“哇”了一声：“小汐妹妹，你哥最近都给你吃什么了？长胖了啊，大腿都快赶上我的了！”
祝听汐低头看了看自己：“是吗？我觉得还好啊。”
“不信你来看。”
刚要迈步过去并排比一比，身后冷不丁响起陆知凡的声音：
“张建国。”
张建国被他看得一愣，腿悬在半空，忘了要干什么。
他收回脚，把啤酒瓶一瓶瓶码进冰箱，嘴里嘟囔：“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老拿这种眼神看我，跟审犯人似的。”
陆知凡没说话，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移开。
张建国还是一如既往，大大咧咧，没觉得祝听汐有哪里不一样。他一直把她当妹妹，从小就是。
看着两人头挨着头蹲在地上拆卤味，陆知凡胸口忽然跳了一下。
那他自己呢？
不对劲的人是他吗？眼神不对的人是他吗？
他往后退了一步，肩膀撞上门框。哐的一声，闷响从骨头缝里传出来，震得他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的碎发垂在耳侧，露出半截白腻的脖颈，却浑然不觉，还抬头冲他笑了一下：“哥，这个鸭脖你吃不吃辣的？”
他慌乱地别开眼，喉咙发干地应了一声：“……都行。”
张建国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嘟囔着“中邪了”，转身去洗脸了。
夏日的风吹起来都带了些热气，从窗户灌进来，把桌上的塑料袋吹得窸窸窣窣响。
“来，喝。”张建国唆了一颗螺丝，壳子往桌上一扔，举起啤酒杯，泡沫晃出来溅到手上。
他浑不在意，拿袖子一抹，眼睛亮亮地看着祝听汐。
祝听汐也举起杯，两人同时扭头看向陆知凡。
他无奈，放下筷子，端起杯子。
“祝——”祝听汐清了清嗓子，声音突然拔高，“张建国同志，以后能开很大的运输公司！”
张建国笑着接：“祝，陆知凡公司越来越大，能让我跟着喝口汤！”
两个人都满怀期待地看着陆知凡。杯里的啤酒在灯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泡沫一点一点往下消。
陆知凡垂下眼，又抬起来，看着祝听汐，嘴角弯了弯：“祝，小汐未来可期，前程似锦。”
“干杯！”张建国一声吼，三个杯子撞在一起，啤酒沫子飞出来，落在卤味盘里，落在桌上，落在谁的手背上。没人管。
他喝得凶，几杯下去，话就多了。
先是吹自己在老家巷口如何威风，又说考驾照时那个考官如何故意刁难，说着说着，忽然拍着桌子唱起来：
“妹妹你坐船头，哥哥在岸上走——”
他五音不全，一首《纤夫的爱》唱得比哭还难听。祝听汐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陆知凡也在笑，嘴角弯着，眼尾弯着，难得没有收回去。
可唱着唱着，声音忽然低下去，低下去，最后变成含混的呢喃。
张建国的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沉，最后“咚”一声磕在桌面上，趴在满桌的骨头壳子中间。
“小兰……小兰……”他的声音闷在胳膊里，带着哭腔，“我好想你啊……”
“建国哥哥，你……”
张建国猛地抬起头，袖子在脸上一抹，把眼泪三两下蹭干净。他眼睛红着，鼻头也红，嘴角却已经咧开了。
“没事没事，来，继续喝！”他端起酒杯，声音又大了起来，像刚才那个趴着哭的人不是他，“今儿高兴，咱们不醉不归！”
祝听汐和陆知凡对视一眼，谁也没戳破，默默地陪着他把杯子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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