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回半个时辰。
断龙瀑布下方的乱石滩。
我们这帮刚从湖底鬼门关硬挤出来的“祸害”,横七竖八瘫在冰冷的石头和泥水里,喘得跟破风箱似的。
我手里死死捏着那朵皱巴巴、沾满血泥的“不死兰”,脑子飞快转着,怎么榨干这玩意的药力,先给旁边几个战损版大佬——杨康、洛无尘、苏妙——把命吊住。
一只冰凉的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姐们儿。”
李清露不知何时挪到了我旁边,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借一步说话。”
她没等我反应,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拉到了瀑布边一块凸起的巨岩后面。
水声轰鸣。飞溅的水雾瞬间就把我们浇了个透心凉。
不远处,杨康正盘膝坐在一块稍干的石头上,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却仍强撑着运转内力,手掌抵在洛无尘后心,替他疏导体内乱窜的真气。骆亲王则手忙脚乱地撕下自己的衣摆,试图给苏妙肩膀上那道恐怖的伤口止血。
每个人都到了极限。
“还没完事儿呢。”李清露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我正拧着衣角滴滴答答的湖水,闻言手一顿,差点把袖子扯下来:“啥?什么没完?”
“咱这出大戏,”李清露盘腿往湿漉漉的石头上一坐,也不嫌硌得慌。
她捡起几颗脚边的小石子,在面前摆开,“还没唱完呢。”
她指了指葫芦口方向。虽然隔着瀑布轰鸣和水雾,但隐约还能听见山谷那边传来的、沉闷如滚雷的喊杀与兵刃撞击声。
“那边,金国和西夏大军,还打得热闹吧?”她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废话!”我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小心翼翼地把不死兰往怀里更深处揣了揣,生怕这宝贝被水泡烂了,“这一趟差出的,老娘几辈子的惊险都体验完了,命都快搭进去半条!现在能喘口气都是祖宗保佑!”
“这一仗,”李清露没接我的话茬。她用指尖捏起一颗黑色的石子,顿了顿,然后狠狠砸在代表“西夏”和“大金”的两堆石子中间。
“砰。”一声轻响。
“不管最后是你赢,”她指了指代表大金的那堆石子,“还是我赢。”她又指了指代表西夏的那堆。
“咱们两败俱伤,精疲力尽之后……”
她抬起眼,看向我。那双总是盛着骄纵或算计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洞悉全局的清醒。
“谁在背后,偷着乐?”
我盯着那颗孤零零的、横亘在中间的黑色石子。
脑子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敲了一下!
“嗡”的一声。
一个名字,带着塞外风雪的凛冽和铁蹄的腥气,猝不及防地砸进脑海。
“蒙古。”
李清露扯了扯嘴角,遥遥望向山谷战场的方向:
“西夏此番元气大伤。精锐折损过半,国库早就被那对狗男女掏空了,国内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我脸上。“别说跟你们大金继续耗下去,就是自保,都他娘的费劲。”
她顿了顿,语气更沉:“那帮草原上的饿狼,鼻子比狗都灵。闻着这边的血腥味儿,你觉得,他们还能坐得住?”
我深吸一口气。肺管子里灌进来的全是冰冷潮湿的水汽,呛得我喉咙发痒,心却一路往下沉。
这死丫头说得一点没错。
蒙古人。贺兰山这边打得尸山血海,他们怎么可能只是隔岸观火?
“这还用你说?”我烦躁地抓了抓湿漉漉、沾满泥浆的头发,“那帮犊子早就跑我家大本营去闹腾了!我现在恨不能肋生双翅,立刻飞回去!”
“所以啊,”李清露把手里的树枝往地上又插深了几分,眼神亮得惊人,像暗夜里燃起的鬼火,“现在,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她盯着我,一字一顿,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你想保住大金北境的安稳,我想保住西夏不至于灭国亡种。”
“眼前,只剩下一条路。”
我挑眉看她,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什么路?”
李清露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几息,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决断。
然后,她缓缓吐出两个字:
“联手。”
“……”
我沉默了。
联手?
说得轻巧。
外头山谷里,三十万大军杀红了眼,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多少兄弟袍泽死在了对方手里?多少血仇深似海?
现在轻飘飘一句“联手”,那些战死的亡魂答应吗?那些被仇恨烧红了眼睛的将领士兵答应吗?
李清露似乎看穿了我眼底的挣扎和顾虑。
她没急着辩解,而是随手捡了根细树枝,在湿漉漉的泥地上划拉起来。
简单的线条,勾勒出大致的地形。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一边划,一边说,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得不像个刚刚死里逃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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