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承佑将手从卫若眉的掌心里抽出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不必担心。然后他偏过头，目光落在那几个托着托盘的护卫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让四皇子体面点上路吧。你们——为他更衣。”
几个护卫向前迈了几步，动作沉稳而恭敬。他们揭开了托盘上盖着的明黄色绸缎，露出下面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
崭新的玄色袍服，里衣、中衣、外袍一应俱全，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在火把的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旁边还放着一双皂靴、一根墨玉发冠，甚至连袜带和腰带都准备得妥妥当当。
另有一只托盘上，摆着笔墨纸砚。砚台里已经磨好了墨，墨汁乌黑发亮，泛着淡淡的松烟香。笔是上好的湖笔，笔锋柔韧，搁在青花瓷的笔架上。纸是澄心堂的宣纸，裁得方方正正，叠得整整齐齐。
孟承佑站起身，向前走了两步，看着蜷缩在墙角的孟承旭，声音放轻了几分，像是在跟一个即将远行的故人作别：
“四哥，都是孟家人，体面点上路吧。还有什么话要留给其他人，你可以写下来。”
孟承旭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双眼睛——那双一直布满血丝、满是恨意的眼睛——此刻却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他盯着孟承佑看了好一会儿，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反常地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她们……现在如何了？你能告诉我吗？”
自他被卫若眉从万兽山庄掳走，关进这间地下囚室，外面的一切便与他彻底隔绝了。
他不知道皇宫怎么样了，不知道他的皇后、他的妃嫔、他的孩子——那些人，都怎么样了。
孟承佑沉默了片刻，轻轻甩了甩袖子，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段与己无关的历史：
“破宫那日，你的皇后在她宫里服毒自尽了。周融在御花园上吊自尽。”
孟承旭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却没有说话。
“柳太后带了林妃、大皇子、柳国公、齐盈、如鸢公主等人，从南门那个废弃的角门，坐小舟穿过护城河逃了。”
孟承旭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
“忘了告诉你，如鸢公主，她的父亲，你不是一直好奇是谁吗？他是云氏木艺的二少爷云煜，靖王妃的二表哥！”
孟承旭苦笑了一下，也许，现在才知道这一切，对于他来说已经毫无意义了，若是以前知道了，说不定，他会想办法让这个人在这个世上消失。
孟承佑没理会他的反应，接着说道：“韩蓉混在宫女里，被揪了出来，已经被陛下赐了毒酒。韩青小侯爷被削爵圈禁，若不是孟玄羽保他，也被陛下赐死了。”
孟承佑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目光落在孟承旭脸上，像是在看他的反应。
“其他的——凡是与你有过肌肤之亲的女子，无论是妃嫔还是良人，都被陛下贬为庶人，押解回了各自原籍。你的五位公主，全部流放北境边城，永不许再回盛州。”
孟承旭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的喉结又滚动了几下，喉管里发出一声含混的、不知是悲是喜的闷响。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表情映得明暗交错——那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释然又像是绝望的东西。
孟承佑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又开口。这次他的声音比方才更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皇兄已经很仁慈了。他的孩子、他的女人，被你一把火全部烧死。若要找你索命，你便是死一百次也不够偿还。可是你的孩子、你的女人，他只惩办了几个首恶，其他的都留了性命。”
孟承旭猛地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迸发出一道刺人的光。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那笑声短促而尖锐，像碎玻璃划过铁板：
“我的女儿，本是金枝玉叶，却从此过上如此不堪的贱奴的人生！”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愤怒：
“若是那日朕在，定然全将她们杀了了事！这样的苟活——比死了更难过！”
囚室里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细微声响，能听见墙壁渗出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的声音。
孟承佑的脸色变了。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目光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沉甸甸的怒意。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虽然给了她们性命，但是她们的命，仍然是她们自己的。你没有权决定她们的生死。如果她们觉得苟活得痛苦，自己会想办法结束生命。”
他往前迈了半步，：
“也许她们可以平安平淡地嫁人生子过完这一生——有什么不好？”
空气凝固了。
没有人说话。护卫们垂手而立，连呼吸都放轻了。卫若眉坐在椅子上，看着孟承佑挺直的脊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他是那样一个温柔的人，却被孟承旭逼得说出了这样重的话。
孟承旭也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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