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月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块素白的布角被她揉得皱巴巴的，像她此刻乱成一团的心。
廊下的风忽然静了，连那串红辣椒都不再摇晃。星儿不知什么时候跑远了，院子里只剩几只麻雀在青砖地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啄食着什么。
她定了定神，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云大小姐，我其实……有事瞒了你。”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虽不认识我，我却识得你的夫君，还有你的兄长和姑母。”
卫若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侧了侧头，做出好奇的模样：“我的夫君？”
初月点了点头，睫毛微微颤了颤，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你是云二公子云煜的妹妹云裳，你的夫君是赵琪。卫夫人带着云二公子、沈家公子、云家小小姐，还有李顺大哥，你的夫君赵琪——在我的醉仙居住过，住了快半年。我与他们都很熟。所以那天在百花醉，我一听你是云裳大小姐，生怕你认出我来，便没敢告诉你我的大名。”
她轻轻撩了撩额间被风吹乱的碎发，那动作带着一种不自觉地紧张。
“初月只是我的小名，因为我是月初初二生的，父母便给我取了这个名字。我的真名叫穆依依。”
卫若眉听完，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稳稳地落到了地上。她看着穆依依那张被阳光照得微微发亮的脸，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醉仙居，穆依依，就是她。
她早就猜到了，却还是要亲耳听到这个名字，才觉得踏实。
“醉仙居！”卫若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由衷的欢喜，“我娘回来跟我说过，说你对她们极好，住在醉仙居跟在家里一样舒服。
那时康城因陆涛叛乱封了城，到处人心惶惶，你每天帮她们打听消息，寻各种门路。到处粮食暴涨，你却也没有多收她们的银子。我娘对你那半年的照顾，一直念念不忘，说等有机会一定要当面谢你。”
穆依依被她说得脸上一红，那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带着耳垂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绞得更厉害了，声音也轻了几分：“那些都是我应该做的，不值一提。你们付了房钱的，我哪能多收？”
卫若眉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客套，却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既然如此，你我虽未见过面，但你与我的亲人都很熟。你为何一听我的身份，却不肯相认呢？贾冬跟袁老板说要打听你的下落，你也使眼色不让袁老板说出你的事？这是为何？”
穆依依沉默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廊下的光影又移了一寸，久到远处传来星儿和花猫玩耍的咯咯笑声。她伸手拉起卫若眉的手，手心有些凉，指尖微微发抖。
“你有所不知。”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与云家众人，原本隔着千山万水，根本不会相识，可是因为卫夫人要为她流放的儿子收回遗骸，机缘巧合，住进了康城的醉仙居——我的酒楼，所以我便与她们都相识了，这就是老天爷给的缘份。”
卫若眉点头道：“这缘份的确奇妙。”
“你家夫君赵公子，话最少，每天大部分时间出去打探消息，其他时候便闭门不出，很少见他，但他彬彬有礼，待人礼数极是周全。
你的二哥云煜，话最多，也最是坐不住，没封城的时候，天天到处转悠，总是喜欢出去玩，但他十分大方，每次要我采买物品，打听消息，总是不吝钱财。
沈文峻公子是个医者，被困在康城那段日子，他常为酒楼时的住客或是打杂的人看病，分文不收，遇上十分潦倒的，他还掏钱给那人抓药。
李顺大哥话也不多，人很踏实，只要有什么事要他帮忙，他二话不说便会帮忙。
卫夫人身边的这些男子，是依依见过的，最好最好的男人，可见云家卫家的家风是极好的。”
穆依依将去康城的众人一一点评，一个个的夸了个遍，卫若眉越听越是嘴角微扬，压都压不下来，不过这个时候，孟承昭并没有在康城。
穆依依接着说道：“后来陆涛被禹州靖王带来的禹州军打败了，康城之围便解了。卫夫人带着云家众人又住回了我的醉仙居。这一次，他们还带来了两个人。”
她顿了一顿，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感慨，几分怀念。
“一个凶巴巴的年轻将士，一个温和有礼的年长公子。”
卫若眉心里咯噔一下。凶巴巴的年轻将士？她脑子里立刻浮出一张脸——浓眉，大眼，下巴总是绷得紧紧的，对旁人从不假辞色。是孟玄羽。她差点没忍住笑，嘴角已经微微弯了，却硬是咬着唇压了回去。
穆依依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又敬又畏的认真：
“后来我才知道，那凶巴巴的年轻将士，竟然是威名远震的——小孟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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