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二天清晨的时候，她摸索着来到镜子前，开始一层一层地解开裹在眼睛上的纱布。
一片昏暗的视野伴随着她的动作慢慢变亮，当她解开最后一层的时候，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一时间居然有一点点陌生。
她失明后的这段时间以来，非但没有变瘦，反而稍微胖了一点。
她看了看镜子里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损坏，没有伤痕，看起来澄澈透明，她微微眨了眨眼，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
她又环顾房间，房间里的一切清晰而新奇，色彩也很丰富，这让林念念心情莫名其妙地变得好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然后就打开公寓后面的窗户，喧闹的人声和各种各样的香气瞬间扑了进来。
人才公寓后面有一个早市，很多叔叔阿姨都在那里卖早点，所以早上会非常热闹。
虽然越是热闹的地方对她的大脑影响越大，但是她太想去了。
林念念连忙穿好衣服换好鞋子，走出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外的楼道里空无一人，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荡着，不过林念念没有在意这么多，她脚步轻快地下楼，推开公寓大门。
然后突然站定在了原地。
这里不是卫星镇，卫星镇是静谧而古朴的，带着华丽的维多利亚时期风格，街道整洁，早上会有雾气。
但是这里不同，这里只有很大很大的书架，高度大概有几百米，像是高楼一样，每一层上面都被密密麻麻地放满了书籍。
而这种书架不计其数，林念念所能看见的，就足足有成千上万个，它们如同墙壁又如同巨大的墓地，排列分布在黑色的地面上。
更可怕的是，林念念对这个地方居然产生出了一种极为可怕的熟悉感，似乎她曾经对这个地方无比熟悉。
一种极度的恐惧在她心里蔓延，她缓缓地抬起头，看到了一座高塔。
一座很高很高的塔，几乎耸入云端，高塔中段靠上的位置，一个巨大的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林念念只觉得自己的脑海之中开始轰鸣，她想起来了，那是记忆与认知编辑器的发射塔。
她想起自己的认知疾病是怎么回事了，智慧城里有很多人类，作为书记员，作为算力的一部分，作为最低等的书奴。
高层为了让他们更好地服务于自己，用认知编辑器修改了他们认知世界的方式。
他们会将那些腕足生物，识别成怪物。
这里是……智慧城！
当林念念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她没有被加密，而是在被解密，一段极为漫长清晰，极度冰冷的记忆钻入了她的脑海里。
这种感觉就好像另一个人强硬地钻进了她的脑海之中。
那个人是由编号003的生育机孕育出来的人类工具。
在出生后的第二天，她被“催熟”到了18岁，开始投入工作，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自己的“母亲”，003号送到垃圾场销毁掉。
此后，她在一个腕足生物的教导下训练，绝对忠诚于智慧城，可以为智慧城杀死任何一个人。
更可怕的是，她一直都在自己身边。
在林念念第一次遇到严界和卫星镇的第一批移民时，她就在旁边，想要杀了她们。
在林念念第一次见到萧临的时候，她也在，满怀着恶意。
白啸云死去的时候，她仍然在……
林念念的每一次人生经历，每一个生命的重大节点，她都在那里，就那么冷漠的，如同看低等动物一样注视着林念念的人生。
记忆加密。
林念念的“父亲”在带她离开之前，用这个用来驯服人类的装置保护了她，促使了她的诞生。
但是此刻，真正的林念念回来了。
她没法理清头绪、没法思考，只能跪在地上拼命地抱住头。
林念念疯了。
她感觉到另一个林念念就站在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冰凉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头顶。
“这个是我的。”她的声音冰冷而平静，“该还给我了。”
随后，那只手缓缓穿透了她的头骨，触碰到她的大脑，林念念只觉得好像有无数条蛇疯狂的钻进她的大脑皮层之下。
她只觉得大脑仿佛要被撑爆了，剧烈的痛苦让她身体浑身痉挛。
另一个林念念再度开口说话:“林念念，我一点都不喜欢这个名字，你的名字是智慧城的编号6320号工具。”
“你的那些记忆……无聊，而且恶心。”
林念念狠狠的按住自己的太阳穴，她直到对方在找什么，想要什么的。
她不想背叛卫星镇，她想去死，只有这样才能阻止对方。
但就在这剧烈的痛苦中，她恍惚间回想起了齐海生的话。
“如果遇到搞不定的东西，绝对不要伤害自己，只要闭上眼睛就好。”
几乎是下意识地，林念念闭上了眼睛，紧接着……
她耳边传来了一组奇妙的声音，那是岳泰州的声音。
“正向，研究所，书籍，有序，114，精神，稳定，夜晚，村庄，逆向，城，触须，瞳孔，恐惧……”
然后疼痛消失了，周围的地板仿佛变得温暖而柔软，林念念遥遥地听到另一个自己狂怒地大喊：“你……你在做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但是那个声音很远，很轻，就像是微风或者鸟鸣。
林念念困了，很困很困，所以她就这样蜷缩在地面上，陷入了深深的睡眠之中。
而当她睡过去之后，十几个腕足生物瞬息之间出现在她的周围，居高临下看着她。
“我们抽取出来的林念念意识体，陷入休眠了。”
“为什么？”
“不得而知，似乎是和记忆加密一样，引入了一个开关系统。”
“唤醒主意识呢？”
“尝试了1172次，她处于深眠状态，没有任何反馈。”
“无妨，把她制作成书籍，我们仍然能通过阅读来获取她掌握的知识和情报。”
一个腕足生物伸出触须在林念念身上微微一点。她的身体开始缩小变形，最后变成了一本封面是灰白色的硬壳书籍，安安静静地躺在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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