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慎亲自断后,被一支流矢洞穿右肩胛。军医拔箭时,他咬着浸透冷汗的粗布巾,自始至终没出一声。
箭镞刚落地,他便哑声问了一句,“隘口还剩几座?”
帐内死一般寂静,只有城墙上的风刮过垛口,发出呜咽似的声响。
王慎像是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自嘲般地笑了笑,没再吭声。
四月初五,凉州前锋营兵临潼关城西。
韩柏的人在城下骂了整整一日,从王慎的祖宗十八代翻到克扣军饷的旧账,骂得唾沫横飞、字字诛心。城头上守军的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王慎面无表情地倚在垛口阴影里,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郑磐小心翼翼地觑了他一眼,“将军,要出城应战吗?”
“不。”王慎收回目光,漠然道:“传令下去,加固城防。”
四月初八,周凛率五千轻骑,精准钻过了王慎收拢防线时留下的侧翼空隙。
他们沿黄河故道疾行,绕开了所有官道哨卡。
子夜时分,轻骑摸到潼关以东三十里的渡口。
黄河上,朝廷的粮船刚到,泊在岸边,押粮兵正三三两两蹲着生火取暖,毫无防备。
周凛没给他们半点反应时间,一声令下,火箭齐发,数十艘粮船顷刻间被火海吞噬。
黄河上很快浓烟蔽日,焦糊的灰烬被风卷进潼关城里,落得满街都是。
守军站在城墙上望着河面的火光,没有人说话。
王慎在城楼上站了一整夜。天光破晓时郑磐登楼,见他眼角爬满血丝,鬓边竟一夜染了霜白。
“将军,粮船全毁了。城内存粮,最多还能撑半个月。”郑磐的声音压得极低。
王慎望着河面上还未散尽的余烟,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掏空的疲惫,“昨晚渡口的哨站,是谁值的夜?”
郑磐恨声答道:“是刘偏将的人,他说没接到加强渡口防御的军令。”
“没接到军令......”王慎握着刀柄的手猛地收紧,额上青筋直跳,“哨站被烧时,他在哪?”
“在......在营中睡觉。”
王慎转身看向郑磐,字字冰冷:
“传令:刘偏将即刻撤职查办,渡口哨站全员革职,发往城头戴罪立功。从今夜起,沿河斥候加派双倍,渡口哨站明火执仗,轮值时辰随机打乱,守卫人数翻番,关键位置三班轮守,不许有半分空档。下次再让敌军摸进来,值夜官提头来见。”
扔下这句话,他一言不发地下了城楼。
王慎在书房里待了半个时辰,出来时手里攥着四道手令。
第一道:潼关城头每五十步增设暗哨,轮值时辰随机调换,严防对方斥候摸清规律。
第二道:明日起只开东门,每日开启时辰缩减为一个时辰,进出盘查加倍,所有入城商队、流民、僧道一律先扣押核实身份。
第三道:即刻重新清点城内存粮,每日发粮量削减两成,优先保证城头作战守军的口粮。
第四道:即刻派人清查潼关下游所有渔村,将渔民藏在苇荡里的私船全部征用凿沉,绝不给敌军留下任何渡河工具。
“遵命。”郑磐接过手令,转身大步出帐。
四月十二,顾长庚亲率凉州中军抵达潼关城下。七万主力在城西连营数十里,入夜后篝火连天,映得潼关城墙一片赤红,像一道永远烧不尽的晚霞。
韩柏叉腰站在营门前,望着城头猎猎作响的“王”字大旗,狠狠啐了一口,对身旁的许敬亭道:“老子打了半辈子仗,从没见过这么能扛的缩头乌龟。”
许敬亭没有接话。他盯着潼关城墙上密密麻麻的箭疤,忽然想起两年前的凉州。
次日拂晓,顾长庚下令轮番攻城。从日出到日暮,凉州军连压三波潮水般的攻势,一波比一波凶悍。 城垛被撞塌了数处,守军刚用沙袋堵上缺口,下一波云梯已经架到了城头。
城头几度告急,凉州兵数次攀上墙头。
王慎亲自提刀登城督战,一刀劈翻第一个翻过垛口的凉州兵,右肩旧伤崩裂,鲜血顺着甲缝汩汩往下淌,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攻城战一直持续到暮色四合才鸣金收兵。王慎裹着被鲜血浸透的绷带,独自一人登上城楼。
郑磐跟上来,沉默了半晌才开口。
“将军,凉州军的攻城器械比我们预想的精良得多。他们的床弩射程远、准头极狠,垛口上的守军只要稍一露头,立刻就被射穿咽喉。冲车、云梯全是新造的改良款,攻势太凶了。这才第一天,就折损了三百多人。”
他停了一瞬,声音更低了些,“更要命的是,顾长庚好像对我们城内的布防了如指掌。他把攻城节奏掐得丝毫不差,我们的预备队刚撤下来喘口气,他已经发动了下一波的攻势。”
王慎望着城外凉州军的篝火在夜色中绵延成一条无边无际的火龙,良久不语。
郑磐觑着他的神色,硬着头皮道:“再这样下去......潼关守不了太久,撑死了也就二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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