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日,表面上看,公主府西北小院一切如常,仿佛那场市集风波从未发生过。每日清晨,小翠依旧会带着春草和秋叶,将精心挑选、品相完美的顶级“如意菜”准备好,由严嬷嬷派来的人准时取走,送入宫中。严嬷嬷的脸色虽然依旧严肃,但查验时并未多说什么,显然宫中对豆芽的供应并未因市集的变故而受到影响。
然而,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一股暗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涌向城南菜市口。王老五动用了自己这些年担任公主府护卫积攒下的所有人脉和脸面,又苦苦哀求那位在顺天府衙当书吏的赵先生暗中斡旋、疏通关节,总算是让顺天府的衙役们,对他们在被封摊位旁边支起一个临时“演示”摊点的行为,采取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默许了他们的存在。
王老五是个聪明人,他没有直接用库房恢复供应后送来的、那些颗粒饱满的上等新豆——那太容易授人以柄,被人反咬一口,说是他们为了脱罪而临时找来做戏的“道具”。他用的,是李牧之前施展“点豆成金”术时处理过的、那批来源清晰、虽然品相稍次但绝无霉烂的豆子,以及特意从公主府西北院那口深井中打来的、清澈甘冽的井水。他要证明的,正是在有限的、甚至是不利的条件下,他们依然能用干净的法子,发出能吃的豆芽!
开“演”的那一天,天气算不得好,阴云低垂,但市集上依旧人来人往。王老五和他婆娘,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连一个补丁都缝得整整齐齐的粗布衣服,当着越聚越多的围观街坊、以及偶尔挎着铁尺、面无表情巡逻过来的衙役的面,开始了他们的“表演”。他们将豆子倒入盛满清水的木盆中,一遍遍、极其耐心地用手搅动、淘洗,仔细地剔除每一颗砂石、草屑和干瘪的坏豆,那专注的神情,仿佛不是在洗豆子,而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然后,他们将精心挑选过的豆子,放入刷洗得锃亮的瓦盆里,覆盖上雪白崭新的湿布。王老五的婆娘甚至按照小翠转述的、李牧平日里的那些“痴语”,一边操作,一边用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人听清的声音,絮絮叨叨地念着:“可得仔细咯,这水是顶干净的活井水,豆子是一颗颗亲手挑出来的,不敢有一点马虎,老神仙在天上看着呢,心诚则灵,长出的菜菜才能水水灵灵,吃了才不生病……”
起初,围观的民众大多抱着看热闹、甚至看笑话的心态,指指点点,交头接耳,人群中不时爆发出几声毫不掩饰的嘲讽和质疑。但一日,两日……时间悄然流逝,那覆盖着白布的瓦盆,并没有像有些人预言的那样发出恶臭、长出绿毛。王老五每日都会在固定的时间,当众小心翼翼地揭开湿布的一角,让所有伸长脖子的人查看盆内的进展。只见那些豆子,果然在白布的覆盖下,顽强地生根、发芽,慢慢地顶出了嫩白娇弱的芽尖。虽然这些豆芽因为豆种本身的原因,不如以往售卖的顶级品相那般粗壮晶莹,却也是白白嫩嫩,干干净净,带着生命初绽的鲜活气息,与之前周税吏作为“罪证”收缴去的那些品相稍差的豆芽,看起来并无本质区别,甚至因为整个过程完全公开、透明,更显得坦荡无私,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市井的舆论,开始如同春天的冰面,悄然出现裂痕,并逐渐转向。一些往日里的老主顾,开始壮着胆子,在人群中替他们发声:“我就说嘛!王婆子在这街上卖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咱们老街坊谁没买过?从来没听说谁吃出过毛病!”“是啊,你看人家这发豆芽的法子,从选豆到用水,哪个环节不透着亮堂、干净?比那些关起门来弄的,不知强到哪里去了!”更有一些心思活络的,已经开始交头接耳,猜测究竟是哪个缺德带冒烟的,在背后使这等断人财路、毁人生计的阴损招数。
而就在这市集上纷纷扰扰、舆论悄然发酵之际,那个每日都准时出现在市集上、负责维持秩序(或者说监视)的周税吏,脸色却是一日比一日阴沉难看。他背着手,在距离“演示”摊点不远不近的地方踱步,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过王老五夫妇,扫过那些围观议论的百姓,也扫过盆中日益生长的豆芽。他背后的人,显然没有预料到,对方竟然会用这种近乎“胡闹”、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方式,将一件原本可以悄无声息摁死的“小事”,硬生生闹到了台面上,惹来了这么多关注,反而让他们自己陷入了某种被动和尴尬的境地。
第三日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了一片凄艳的橘红色。李牧独自坐在院子里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上,看着小翠和春草、秋叶在渐暗的天光下,借着最后一抹亮色,仔细准备着明日需要送入宫中的、那些容不得半点瑕疵的顶级豆芽。
忽然,他毫无预兆地歪了歪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专门说给小翠听,用一种带着困惑的、断断续续的语气说道:“那个……周……周什么……收钱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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