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信的重点来了。李牧以极其恳切甚至卑微的语气,提出了三点请求:
其一,辽东叛乱既平,王镇岳授首,残余肃清在即,自己“钦差督师辽东、朝鲜等处军务”的使命已然完成。此差事关系重大,涉及两国边境,非久设之职。恳请陛下另选德高望重、熟悉边情之重臣接掌,自己愿即刻交还关防印信,并全力配合交接,以确保辽东军务平稳过渡,不负圣恩。
其二,东南三省(江南、浙江、福建)自其总督以来,虽稍有起色,但此番为供应辽东战事,钱粮物资抽调甚巨,百姓负担加重,商路亦有影响。身为总督,未能使地方富足反增其累,深感愧疚。如今战事已毕,东南急需休养生息,恢复元气。自己远离任所已久,政务必有堆积疏漏,恳请陛下允准其卸任总督之职,或由朝廷选派能吏接替,或暂由布政使司代理,自己回京后详细禀报钱粮度支、新政利弊,以供朝廷裁断,务必使东南重归安定富庶。
其三,也是最打动元嘉帝的一条——李牧以极其私人化的口吻写道,自己离家已近一载,征战在外,生死悬于一线,每每夜深人静,思及京中亲人,尤其是妻子长公主殿下,便觉愧疚难当。公主殿下金枝玉叶,下嫁于己已是屈尊,自己未能时常陪伴左右,反而令其独守空闺,担惊受怕,实在有负夫君之责。如今战事平息,恳请陛下念在些许微功,允准其交卸军务后,回京述职,陪伴家人,略尽人子人夫之谊。字里行间,对萧文秀的思念与愧疚之情,溢于纸上,甚至提及公主“素体羸弱,春秋易感”,自己“恨不能插翅飞回,亲奉汤药”,其情之切,不似作伪。
信的末尾,李牧再次强调,自己所有一切都是陛下所赐,惟愿卸去重担,做个清闲富家翁,时时常伴君前,聆听教诲,便是最大福分。若有驱使,仍愿效犬马之劳,但绝不敢再居高位,掌重权,以免才疏德薄,贻误国事,亦使陛下为难。
通篇没有一句怨言,没有一丝不满,只有满满的感激、诚恳的谦退、对职责的认真交代,以及对家庭温暖的渴望。姿态放得低无可低,理由给得充分合理,情感真挚动人。既明确表达了没有恋栈权位之心,又给了皇帝一个极其体面、顺理成章地调整权力格局、安抚乃至限制功高臣子的完美台阶。
元嘉帝放下信纸,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偏殿内一片寂静,只有更漏滴滴答答,记录着时间的流逝。曹正淳连呼吸都放轻了,他知道,皇爷正在做最重要的权衡。
良久,元嘉帝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复杂的神色翻涌不定,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似乎卸下了某种重负,又夹杂着淡淡遗憾和更多欣赏的叹息。“居功不傲,知进知退,体恤上意,顾念亲情……甚至,连朕可能会有的顾虑,都提前想到了,给出了最妥帖的解决方案。”元嘉帝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李牧啊李牧,你让朕……说什么好呢。你这封信,哪里是陈情表,分明是给朕的一剂安心药,一把解忧锁。”
他确实有试探之意。那厚重到极致的封赏,既是对不世之功的酬答,是一次将功臣声望推向顶峰的盛宴,又何尝不是一次无声的观察与敲打?他想看看,这个年仅二十多岁就几乎触及人臣权力天花板的年轻人,在突如其来的、几乎令他站在与皇室宗亲比肩高度的荣耀与权柄面前,会如何自处。是得意忘形,露出骄矜之态?是惶恐不安,拼命上表自辩?还是能真正洞察圣心,理解他作为帝王在赏功之余那丝难以言明的、对权力平衡的本能忧虑,并主动做出最恰当、最让人放心的回应?
李牧选择了最后一种,而且做得如此完美,如此滴水不漏。这封信,情真意切,姿态低无可低,理由充分合理,几乎考虑到了方方面面。它明确告诉皇帝:陛下,我懂您的顾虑,我没有任何野心,我感激您的恩典,我愿意交出权力,我只想回家陪老婆,过安稳日子。您给我的已经太多,我承受不起,也怕引起非议让您为难。
“他不仅是个将才、谋臣,更是个……政治上的天才。”元嘉帝心中暗叹,那丝因对方“过于懂事”而生的、微妙的警惕感,被更强烈的欣赏、欣慰,甚至是一丝愧疚所冲淡。这样的臣子,有能力,有忠心,有分寸,懂得为君分忧,体谅君王的难处,简直是历代帝王梦寐以求的“完美工具”和“贴心臣子”。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猜忌,是不是有些……太过凉薄了?毕竟,李牧至今为止,所做的一切,确实都是为了这个朝廷,为了他这个皇帝。
“拟旨。”元嘉帝坐直身体,眼神恢复了平日的清明与决断。曹正淳立刻躬身:“老奴在。”“辽国公李牧,忠勤体国,谦逊自持,居功不傲,深慰朕心。览其所陈,情词恳切,思虑周详,实乃公忠体国之典范。准其所请,着其妥善交接辽东一应军务,待辽阳局势彻底平稳,残寇肃清,即可卸去‘钦差督师辽东、朝鲜等处军务’之差,回京述职。东南总督之职,关系东南半壁赋税民生,至关重要,其回京后,朕当亲自召见,面议具体交接章程及后续人选,务求平稳过渡,不负东南百姓之望。”元嘉帝语速平稳,字斟句酌,“另,赏赐宫中御用百年老参两对、雪蛤十两、灵芝若干,赐其妻长公主萧文秀东海明珠一斛(皆选拇指大小圆润者)、苏杭最新进贡绫罗绸缎百匹、翡翠头面两副,以示朕体恤功臣、关怀皇妹之意。着内务府即刻办理,随旨一同发往辽国公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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