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天行的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张三丰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这位活过漫长岁月、看透世情的道门大宗师,自然听懂了话中深意:真相固然重要,但在汹涌的江湖恶意与诡谲局势面前,执着于立刻洗刷污名,反可能将张翠山和武当推向更危险的境地,甚至被幕后推手所利用。
张三丰沉默良久,目光深邃如渊,望向殿外渐沉的暮色。
山风穿堂,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他眉宇间那抹沉重的忧虑。
最终,一声长叹逸出唇齿,饱含对弟子命运的担忧,对江湖险恶的无奈,亦有一丝对殷天行点破关键处的感激。
“殷兄所言,字字珠玑,发人深省。”
张三丰的声音低沉而缓慢,“老道关心则乱,险些落入窠臼。
翠山之事,的确需从长计议,谋定而后动,急,非但于事无补,反会添乱。多谢殷兄提醒。”
“真人哪里话,你自己知道还让我点出来。”
殷天行微微摇头,“殷某不过是旁观者清罢了,既知其中冤屈,又恰逢其会,自不能坐视。
此事牵连甚广,非一时可解,尚需静待契机。”
张三丰颔首,眼中忧虑稍减,却未消散,转而化为更深沉的思虑。
他看向殷天行,这位神秘莫测、武功通玄之人的出现,本身便是一个巨大的变数。
其态度与立场,对武当、对张翠山的命运,皆至关重要。
“天色已晚,山路难行,殷兄若不嫌弃武当简陋,便在山上盘桓几日如何?”
张三丰收敛心神,恢复了平日的从容温煦。
“叨扰真人了。”
殷天行坦然应下。
张三丰唤来侍立殿外的大弟子宋远桥:“远桥,引殷先生去后山‘静虚斋’歇息,好生安置。”
宋远桥拱手,丝毫不敢怠慢:“前辈,请。”
殷天行笑了笑,轻拍宋远桥肩头:“不必多礼,待我不必如待你师傅那般,什么前辈不前辈的,不过年长你们几岁罢了,称我先生即可。”
宋远桥有些惊诧地看着殷天行,回道:“前辈竟是如此性情,那便称你先生吧!”
此后数日,殷天行便在这武当山住下,再未提及张翠山之事,仿若真只是来此清修访友。
每日清晨,他或在绝顶观云海日出,或在松林间漫步。
而张三丰,则在紫霄宫后的静修小院中打坐。
两人虽未刻意相约,却常在论道品茗时“偶遇”。摒弃繁文缛节,抛开门派之见,唯有对武学至理的探讨。
张三丰论太极阴阳,阴阳相济,动静相宜,以柔制刚,道法天成。
殷天行则言刀意凌厉,至纯至臻,无刀无己,一个似无垠宇宙,包罗万象;一个若极地寒光,锐不可当。
两种截然不同的武道理念在在言语交锋中碰撞、交融,虽未动手,精神层面却已展开一场无声的较量。
宋远桥、张松溪、殷梨亭、莫声谷等弟子偶尔在旁侍奉,听得只言片语,便觉玄奥无比,心神震荡,如闻天书,对这位殷先生更是敬畏有加。
数日论道,酣畅淋漓。
张三丰只觉殷天行对武道的理解已臻化境,许多观点直指本源,令他这位开宗立派的大宗师也常有豁然开朗之感。
而殷天行亦对张三丰那圆融无碍、近乎天道的太极意境深感佩服,那是一种超越“技”与“意””的至高境界。
这日午后,两人又在院中对坐。
山风徐来,松涛阵阵,殷天行放下手中清茶,目光平静地看向张三丰,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张真人,纸上谈兵终觉浅,你我论道数日,见解各有千秋,不知真人可愿……下场一试?
让殷某亲身感受这‘太极’之道的玄妙?
也看看这百年光阴,真人武功达到了何等境地?”
语气轻松,仿佛闲谈,眼中却燃起一丝久违的、属于绝顶武者的灼热光芒。
年少时他锋芒毕露,把神雕搅乱,而张三丰尚在成长,如今张三丰登临绝巅,这场迟来了百年的切磋,终至眼前。
张三丰闻言,白眉微扬,眼中精光一闪即逝,复归平和笑意,却也隐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期待:“殷兄有此雅兴,老道自当奉陪。
老道也正想见识见识,当初的‘魔刀’殷天行如今实力如何。
请!”
话音落下,院中气氛陡然一变,风似乎凝滞,松涛声也微弱下去。
宋远桥等一众师兄弟闻讯赶来,刚踏入院门,便觉一股无形的重压笼罩全身,空气粘稠沉重,令人呼吸一窒,脚步钉在原地,骇然望向院中对坐的两人。
只见张三丰依旧端坐石凳,身形未动,却仿佛与身下的石凳、脚下的山石、乃至整个武当山脉连成一体,浑厚、沉凝、深不可测。
一股圆融无碍、生生不息的气场自然弥散,包容万物,却又坚不可摧。
而殷天行,同样笔直坐着,犹如一把出鞘的刀一般,整个人的气息瞬间变得冷酷、嗜杀,温文尔雅的气质被一种令人胆寒的邪异气势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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