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倩的精神在日复一日的恐惧与嫉恨中，渐渐被拉紧，如同一条不堪重负的弦。她开始出现一些细微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异常。整理资料时，她会突然对着写满复杂公式的图纸发呆，眼神空洞；别人突然叫她名字，她会吓得浑身一颤；夜里，一点风吹动窗户的声音都能让她惊醒，冷汗涔涓。
顾绮梦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知道，心理战的时机已经成熟，需要将这种无形的压力，转化为更具体的、让苏晓倩无法逃避的“现实”。
一天，团队进行第一次完整的模型联调测试。整个装置在林朝雨的主导下，运行得异常顺畅。轻巧的硬铝分拣爪精准地捕捉、移动、分类着不同颜色和形状的模拟零件，光电计数器发出轻微的“咔嗒”声，记录着每一个成功分拣的物品。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充满了机械的美感。
“太棒了！”
“一次成功！朝雨，你真是神了！”
团队成员们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赞叹，连最初持反对意见的陈继川，也忍不住用力鼓掌，看向林朝雨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钦佩。
苏晓倩站在角落，手里还拿着准备给大家擦汗的毛巾，脸上的笑容僵硬得如同面具。那流畅运行的机器，那环绕在林朝雨身边的赞誉，都像是一把把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她仿佛看到了前世那个站在领奖台上、与陈继川并肩接受鲜花和掌声的林朝雨，而自己，依旧是那个躲在阴影里、无人问津的农村妇女。
不！绝不能这样！
就在这时，顾绮梦仿佛不经意地，将目光投向了角落里的苏晓倩。那目光不再是平时的平静或疏离，而是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怜悯？不，更像是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她甚至对着苏晓倩，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苏晓倩捕捉到了！她浑身一僵，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那不是错觉！林朝雨在看她！她在嘲笑她！
联调测试圆满结束，团队决定小小庆祝一下。大家兴高采烈地商量着去学校小食堂“改善伙食”，陈继川也被簇拥着准备离开。
“晓倩，一起走吧？”一个队员随口招呼道。
苏晓倩猛地回过神，慌忙摇头：“不，不了，我……我把这里收拾一下再走。”她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很快，工作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喧嚣过后，寂静显得格外沉重。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房间切割成明暗交织的块状。苏晓倩机械地收拾着散落的工具和图纸，脑子里却乱成一团麻。
她走到工作台前，那台成功运行的模型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就是这东西，让林朝雨出尽了风头！苏晓倩死死盯着那精巧的分拣爪，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出——如果……如果它现在坏掉了呢？如果在下次正式演练前，它突然无法工作了？那么，林朝雨还能这么风光吗？团队会不会怀疑是她的设计本身有隐患？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遏制。她的呼吸变得急促，眼神里闪烁着一种病态的、混合着恐惧和破坏欲的光芒。她左右看看，确认无人，颤抖着伸出手，朝着模型上一个看起来比较纤细的连杆摸去。她不懂机械，只想用力把它掰弯，或者拧松某个螺丝……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模型的瞬间——
“苏晓倩同志。”
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她身后响起！
“啊——！”苏晓倩吓得魂飞魄散，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开，后背重重撞在旁边的工具架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她脸色惨白如纸，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喉咙，惊恐万状地看向声音来源。
只见顾绮梦不知何时，正静静地站在工作室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有一个模糊而挺拔的轮廓。她手里拿着一个似乎是遗忘在地上的笔记本，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你怎么还没走？我回来拿点东西。”
苏晓倩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让她浑身冰凉。她看到了？她一定看到了！她看到自己想破坏模型了！
顾绮梦缓缓走进来，步伐从容。她没有立刻去捡笔记本，而是先走到工作台前，目光落在那个完好无损的模型上，仔细地检查了一遍，仿佛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才转向面无人色的苏晓倩，脸上露出一个极其温和、甚至带着点关切的笑容：
“苏晓倩同志，你的脸色很不好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走近两步，声音轻柔得像羽毛，却带着冰冷的质感，“还是说……刚才这里，发生了什么让你感到‘紧张’的事情？”
“紧张”两个字，被她咬得格外清晰。
苏晓倩猛地摇头，语无伦次：“没……没有！我什么都没做！我就是……就是收拾东西！”
“哦，是吗？”顾绮梦微微歪头，那双清澈的眼睛仿佛能穿透人心，“我看你刚才，好像对这台模型很‘感兴趣’？”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苏晓倩刚才意图不轨的位置。
“我没有！你胡说！”苏晓倩尖声反驳，声音因为极度惊恐而扭曲，“林朝雨！你别血口喷人！你以为你是谁？！”
顾绮梦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淡淡怜悯的冷漠。她没有再逼问，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轻声说道：
“苏晓倩，你知道吗？人在极度恐惧或者愤怒的时候，往往会做出一些不理智的、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情。这很正常。”
她顿了顿，向前又迈了一小步，几乎与苏晓倩面对面，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和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了然：
“但是，你要记住。有些念头，想想也就罢了。如果真的付诸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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