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轩的日子,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流淌。顾绮梦——如今的林朝雨,像一位最精密的钟表匠,有条不紊地经营着自己在深宫中的方寸天地。
那日赏花宴后,皇后虽未再当众为难,但后宫的暗流却愈发汹涌。几位高位妃嫔的敲打试探如同冰层下的暗涌,表面平静,实则危机四伏。顾绮梦深知,仅凭皇帝一时兴起的“兴趣”,绝非长久之计。她必须在这黄金牢笼中,为自己打造一副真正的铠甲。
她开始紧锣密鼓地经营揽月轩。
内务府送来的医书、农书、工器图谱被分门别类,在侧殿的书架上整齐排列。她特意定制了几个多格木匣,将那些药材、矿物、工具一一收纳,标签上用工整的小楷注明名称与特性。那间改造的“工作室”渐渐有了模样:靠窗的长案上铺着素色细麻布,摆着大小不一的研钵、药秤、镊子,还有几套她从嫁妆中寻来的精巧刀具;另一侧的矮架上,则放着几件半成品的机械小物——一个利用水漏原理自制的小型计时器,一套改良的纺纱小机模型,甚至还有一个用废弃齿轮和弹簧组装的、能模拟鸟类振翅的玩物。
每日清晨,她都会亲自照料轩外那片“药圃”。她选了三十余种植物栽种,有些是常见草药,如薄荷、艾草、金银花;有些则是鲜为人知、却具特殊效用的品种——叶片能提取靛蓝染料的蓼蓝,根茎含天然皂苷可做清洁用的无患子,乃至几株毒性可控、剂量精准时可用作镇痛的马钱子。她跪在泥土边,用特制的小铲松土、除草,动作娴熟得不像侯府小姐,倒像是经验丰富的老农。当值的宫女太监远远看着,眼中都带着几分讶异,却无人敢多问。
皇帝萧彻依旧会不定期驾临。有时是午后,有时是深夜。他不打招呼,如同巡视自己领地的猛兽,悄然出现。
这日傍晚,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暖金色。萧彻踏入揽月轩时,顾绮梦正背对着殿门,伏在长案前,专注地调试着那个鸟类振翅的机械玩物。她换了一身浅藕荷色的家常襦裙,料子是柔软的素罗,袖口用同色丝线绣着细密的缠枝纹。长发松松绾了个堕马髻,只用一支素银扁簪固定,几缕碎发散落在颈侧,随着她俯身的动作微微晃动。
夕阳余晖透过窗棂,恰好洒在她半边侧脸上,勾勒出精致流畅的轮廓。她低垂着眼睫,纤长浓密,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挺秀,唇色是天然的淡樱色,此刻正微微抿着,透着一股专注的执着。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正捏着一把极细的镊子,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弹簧的张力。那专注的神情,仿佛手中不是一堆破铜烂铁,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萧彻站在门边,没有立刻出声。他看着她,目光在她侧脸上停留许久,眸色深暗,辨不清情绪。殿内很安静,只有金属零件轻微的碰撞声,和她均匀平缓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顾绮梦似乎终于调整满意了,她放下镊子,轻轻拨动了一下机关。那由齿轮、连杆和弹簧组成的“鸟儿”竟然真的开始一下下地扇动翅膀,虽然动作还有些僵硬,却已有了栩栩如生的雏形。
她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极浅的、纯粹的弧度,眼中闪过一丝孩子气的满足。那笑容很短暂,很快便隐去了,却如同蜻蜓点水,在萧彻眼中漾开一丝涟漪。
“有趣么?”萧彻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殿内的宁静。
顾绮梦动作一顿,随即放下手中的玩物,转过身来。见到是皇帝,她并无惊慌,只从容起身,敛衽行礼,姿态标准,无可挑剔:“臣妾参见陛下。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萧彻。那双眼睛在夕阳余晖中呈现出一种清透的琥珀色,澄澈见底,却又仿佛隔着一层看不透的薄雾。
萧彻踱步走近,目光落在那只还在微微振翅的机械鸟上:“这是何物?”
“回陛下,是臣妾闲暇时做的小玩意儿。”顾绮梦语气平淡,“参照了鸟类骨骼与肌肉的联动原理,尝试用机械模仿其振翅。尚是粗胚,让陛下见笑了。”
“原理?”萧彻挑眉,拿起那只机械鸟,仔细端详着那些精巧的连杆和齿轮,“你还懂这些?”
“臣妾在庄子上时,常观察鸟雀飞禽,也曾拆解过一些废弃的钟表机芯。”顾绮梦回答得滴水不漏,“不过是些粗浅的发现,登不得大雅之堂。”
萧彻把玩着那只机械鸟,手指拨弄着翅膀,看着它一开一合。“粗浅?”他轻笑一声,“朕看,倒比工部那些老学究们呈上来的玩意,有意思得多。”
他放下机械鸟,目光重新落回顾绮梦脸上,忽然问道:“你种那些花花草草,又是为何?揽月轩不缺你这一口吃食。”
顾绮梦微微垂眸,语气依旧平稳:“臣妾闲来无事,种些草药,可备不时之需。宫中医署虽好,但寻常头疼脑热,自己若能处理,也省得劳动御医。至于其他,有些可制染料,有些可做香囊,皆是消遣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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