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五年的冬天特别冷。
十二月刚到,北京就迎来了一场大雪。雪花纷纷扬扬地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推开窗,整个世界都白了。屋顶上、树梢上、地面上,厚厚的一层积雪,在晨光中泛着晶莹的光芒。什刹海早在十一月下旬就结了冰,如今冰层更厚了,足有半尺多深,踩上去咚咚响,结实得能走人。
高寒从北大下课回来,推着自行车走在湖边。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大衣,领口竖起来,遮住半边脸,头上裹着一条驼色的毛线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呼出的热气在眼前凝成一团白雾,很快又被寒风吹散。手套是去年在百货大楼买的,棉的,厚实,但指尖还是有些冻僵了。她时不时松开一只手,放到嘴边哈一口气,搓一搓,再重新握回车把。
冰面上热闹得很。
几个年轻人穿着冰鞋在冰上飞驰,身姿矫健,做出各种花样动作,引来一阵阵喝彩。有人在冰面上凿了个洞,支起小马扎,坐在那里钓鱼,缩着脖子,一动不动,鱼漂在洞口的水面上轻轻颤动。还有大人推着冰车,车上坐着裹得像粽子一样的孩子,咯咯地笑着,笑声在寒冷的空气中传出很远很远。
高寒停下来,一只脚撑在地上,看着冰面上那些欢快的身影。
她想起小时候在上海,冬天很少有这么冷的时候。偶尔结冰,也是薄薄的一层,透明得像玻璃纸,用手指轻轻一碰就碎了。那时候她站在孤儿院的院子里,看着水池里那层薄冰,想踩又不敢踩,怕掉下去。院长妈妈在后面喊她:“高寒,进来吧,外头冷。”她应了一声,但还是站在那里,盯着那层薄冰看了很久。
现在不怕了。冰厚了,结实了,能站人了。
人也是这样。年轻的时候薄,一碰就碎。经历过风霜雨雪,一层一层地叠加,慢慢就厚了,硬了,什么都能扛住了。
她看了一会儿,正准备继续往前走,忽然听到有人喊她。
“高老师!高老师!”
她循声望去,看到一个穿着蓝色棉袄的中年男人在冰面上朝她招手,是住在同一条街上的老赵,经常在什刹海钓鱼。
“老赵,这么冷的天还钓呢?”高寒笑着打招呼。
“闲着也是闲着!”老赵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今儿运气不错,钓了两条鲫鱼,个头不小!高老师,要不拿一条回去炖汤喝?”
“不用了,您留着吧。”高寒摆摆手,“我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
“那行,改天钓着大的给您送去!”老赵爽朗地笑了笑,又坐回他的小马扎上,继续盯着那个冰洞。
高寒推着车继续往前走。快到宿舍楼下时,她看到一个邮递员骑着绿色的自行车从对面过来,在她面前停下。
“高寒同志,有您的信。”邮递员从邮包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又蹬上自行车走了。
高寒接过信,低头一看,信封是日式的,白色,右上角贴着一张雪景图案的邮票,盖着镰仓的邮戳。字迹颤抖,但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
她把信揣进口袋里,锁好自行车,上了楼。
楼道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墙壁冰凉,扶手冰凉,连脚下的木质楼梯都透着一股寒气。她快步上了三楼,掏出钥匙开门,进屋后赶紧把门关上,将寒气挡在外面。
屋子里还是有些冷。炉子灭了,她走的时候忘了添煤。她放下包,先去把炉子重新生起来。废纸、木柴、煤块,一层一层码好,划燃火柴,火苗舔舐着纸张,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不一会儿,炉膛里窜起橘红色的火焰,暖意开始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她脱下棉大衣,挂在门后的钩子上,又解下围巾,叠好放在椅子上。然后她走到桌前,坐下来,拿出那封信,拆开。
里面是一张明信片。
明信片上印着圆觉寺的山门,古色古香的木质建筑,在白雪的覆盖下显得格外宁静。门前的石阶上落了一层厚厚的雪,白白的,软软的,像是铺了一层棉花。屋檐下挂着几根冰凌,晶莹剔透,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翻过明信片,看背面的字:
“高寒小姐:
镰仓下雪了,很大。寺庙里的海棠树光秃秃的,枝干上挂着雪,毛茸茸的,像老人的眉毛。酒井小姐的墓前也积了雪,我没有扫,让它积着。
雪化了,春天就来了。
土肥原玲子”
高寒把明信片看了两遍,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她仿佛能看到土肥原玲子坐在廊下,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衣,膝上盖着毛毯,看着院子里漫天飞舞的雪花,看着光秃秃的海棠树枝上堆积的白雪,目光平静而悠远。
她把明信片小心地收好,放在桌上,和其他东西摆在一起。
桌上堆的东西越来越多了。沙漏、信、明信片、照片、陶片、茉莉枯枝、怀表、守林人和丹增的照片、守林人的种子、土肥原玲子的信、竹内云子的明信片、李智博的那本书……每一件都承载着一段记忆,像是时间的碎片,散落在桌面上,拼凑出她这些年走过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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