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桑杰嘉措的眼睛，目光平静而锐利，像是在说……我不想跟你浪费时间。
桑杰嘉措双手接过茶盏，凑到鼻端闻了闻，赞了一声好茶，抿了一口，才放下茶盏，整了整神色。
“陈大人爽快，那我也不兜圈子了。”他伸出一只宽厚的手掌，五指张开，比划了一下，“我这次来，是想要在隆安县城里租下十家商铺，开设我们吐蕃人的店铺……隆安县地处边陲，是吐蕃和大梁之间的门户，商机无限。我们普布家族看中了这里的潜力。”
他说得很诚恳，语气里带着商人特有的热络，脸上的笑容始终没断过。
陈长安听到“十家商铺”这几个字的时候，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隆安县正在发展，异国商人的入驻对于县城来说绝对是一件好事。
商铺越多，商税越多！
商税越多，县衙的库房就越充实！
库房充实了，什么事都好办。
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桑杰先生想在隆安县开设商铺，本官自然是欢迎的。”陈长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话锋随即一转，“不知先生打算租什么样的铺面？隆安县的商铺分三等，正街临街的是上等铺，偏街的是中等铺，巷子里的是下等铺。价格各不相同。”
桑杰嘉措的眼睛亮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自然是要正街的上等铺。而且要十间。”
这话一出口，在座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十间上等铺面，这个手笔不小。隆安县正街一共才多少间铺面？这个吐蕃人一张嘴就是十间，胃口可真不小。
陈长安点了点头，伸出一根手指，语气平和而坦诚：“正街的上等铺面，隆安县的公价是每间每年的租金五十到一百两白银，视铺面大小和位置而定……另外，所有商户一视同仁，按期缴纳商税，税率是朝廷定下的规矩，本官不会多收一文，也不会少收一文。”
他说得很公道，这个价格在隆安县确实算是公道的市场价。
既没有因为对方是吐蕃人就故意抬价，也没有因为想要拉拢对方就刻意压价。不卑不亢，公事公办。
可桑杰嘉措听完之后，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陈长安的眉头微微一动，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了几分。
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这个吐蕃商人，等他开口。
桑杰嘉措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慌不忙地润了润嗓子，然后才开口说道：“陈大人的价格自然是公道的，这一点我不怀疑。不过，我说的十间商铺，不是全部租，而是……五间付租金，五间免费。”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林捕头手里的酒杯啪地搁在了桌上，赵百烈眉头猛地一皱，独臂的五指收紧了又松开。
公孙纪拈着胡须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客气变成了审视。
五间免费？这不是明摆着来白捡便宜吗？
吐蕃人怎么了？吐蕃人就可以在隆安县白占铺面？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公孙纪的反应最快。
他抢在所有人前面开了口，因为他对林捕头和赵百烈的脾气太了解了！
这两个人都是宁折不弯的主儿，要是一开口把话说绝了，局面就没法收拾了。
“桑杰先生，”公孙纪的语气温和，措辞却滴水不漏，“您的这个要求，恐怕不太合适……隆安县正街的商铺，从来都是明码标价，对所有商人一视同仁，若是破了这个例，给贵方五间免费的铺面，那让其他商人知道了，心里会不平衡的。”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委婉了几分：“那些已经在隆安县经营了多年的老商户，每年老老实实地交着租金和商税……若是他们听说吐蕃商人一来就能免掉一半的租金，他们会怎么想？到时候人心浮动，对隆安县的商市不利，对贵方的声誉也不利。”
公孙纪这番话，既点明了利害关系，又没有把话说绝，还顺便给对方找了个台阶下。
师爷就是师爷，说话滴水不漏，软中带硬。
可桑杰嘉措听完之后，不但没有被说服，反而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他歪了歪头，辫梢上的银铃叮当作响，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带着几分狡黠和笃定。
“这位想必就是陈大人的师爷了？果然是个明白人。”桑杰嘉措先捧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不过师爷说得有道理……如果让其他商人知道了，确实不公平……那我们可以不让他们知道啊。”
公孙纪的表情瞬间僵住了。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吐蕃人，不按套路出牌。
陈长安在旁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上翘了一下。
这个桑杰嘉措，果然不是普通的商人。普通的商人哪有这样的胆量和脸皮？
普通的商人被拒绝了之后，要么加价，要么放弃，可他却理直气壮地说不让别人知道就行了。
这种底气，来自哪里？
陈长安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但他没有急于点破。
他重新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在茶汤上的叶子，然后抬起头来，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聊家常。
“桑杰先生，免费提供商铺，也不是不可以谈。”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座的所有人都愣住了，“但在那之前，我想先了解一下……
你们在隆安县开设的这十家商铺，主要经营什么项目？”
这个问题问得很实在。
开店总要有个营生，卖布的卖布，卖粮的卖粮，铁匠铺打铁，药铺抓药。
连做什么生意都说不清楚，就来要铺子，谁能信你？
桑杰嘉措的笑容微微收敛了几分，他放下茶盏，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沉默了片刻。
“这都是秘密，暂时还没有定好。”他说得很坦然，仿佛不知道做什么生意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我们普布家族做事，向来是先拿资源，后做规划……
铺子先租下来，做什么以后再说。”
这话一出，连一向沉稳的公孙纪都忍不住和赵百烈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中都带着同一个意思……这个人，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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