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指着赵大胆那身代表着官家身份的补服,眉头紧皱,脱口问道:
“你又是何人?”
朱由校虽然年少,但这十四年毕竟是长在深宫里,见过的哪怕是最卑微的太监,那也是守着规矩、知晓体统的。像眼前这人这般市侩、无赖,公然将大明律法当成做生意的筹码,他实在是有些看不懂,更是不敢信。
旁边云烟儿说道:“这应该是赖三的奥援宛平县巡检赵大胆!”
“大胆!”
赵大胆还没来得及发作,刚被赵大胆撑起腰杆的赖三立刻跳了起来。他虽然脸上还带着淤青,那股子狗仗人势的机灵劲儿却半点不减。
“哪里来的小厮,敢这么跟赵爷说话?!我看你是瞎了那双狗眼!”
“大——”宋晋正要开骂,朱由检一把拦住他。吩咐道:“听他说,让他吐吐还有哪些人!”
而赖三一手捂着还隐隐作痛的腮帮子,一手指着赵大胆,像是唱戏报幕一般,大声吆喝起来: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了!这位!那就是咱宛平县正儿八经的赵巡检!赵爷!”
他顿了顿,那神色变得越发谄媚,唾沫星子横飞,简直要把赵大胆捧上天去:
“赵爷是谁?那可是咱崇文门外这一片的一方青天!管着多少坊巷的安宁?每日里那是为了抓贼捕盗,为了保咱们这一方平安,那可是操碎了心、磨破了嘴!就凭这份劳苦功高,连县太爷都要给三分薄面!你个小屁孩懂个屁!”
赖三这马屁拍得可谓是毫无底线,却又正好挠到了赵大胆的痒处。
赵大胆听得受用无比,那张油光发亮的黑脸上露出了一丝矜持而又得意的笑,甚至还故作谦虚地摆了摆手,那官架子拿捏得死死的:
“哎,赖三,过了过了。本官不过是食君之禄,分君之忧,为这一方百姓办点实事,这都是分内之责,何足挂齿?何足挂齿啊!哈哈哈!”
若这也叫为百姓办事,那那些被火签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算什么?那些被他们联手压榨、像那个昏迷不醒的孩子一样的弱者,又算什么?
“良民?”
就在这赵大胆自鸣得意的时候,一直冷眼旁观的朱由检终于淡淡地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却清晰可闻:“赵巡检说这赖三是良民?”
“是不是良民,岂容尔等在此颠倒是非!目无王法!”
赵大胆眯了眯眼,见朱由检等人不识抬举,半天不掏银子!也瞬间变脸,一声怒吼,指着地上的云烟儿和那些缩在角落里的孩子:
“尔等竟然还敢拐卖人口!这就是个贼窝!赖三那是来替苦主讨债的!那是见义勇为!你们不仅不帮着官府拿贼,反而勾结这贱妇,殴打苦主!这就是通匪!”
“来人啊!”
他手一挥,那些差役和闲汉们立刻围了上来,一个个脸上带着狞笑,手中的水火棍和铁尺拍得啪啪响。
“把这个通匪的小贼首给我锁了!还有那个目无尊长的狗腿子,先打断两条腿,看他还怎么狂!”
这便是这个时代最黑暗的潜规则——只要官字两张口,黑的也能给你说成白的!只要扣上个“通匪”的大帽子,任你有再多的理,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赖三一见赵爷动真格的了,那股子刚才被打没的嚣张劲儿瞬间回来了十倍!
他虽然浑身剧痛,但那张肿胀的猪脸上全是报复的快意。他凑到赵大胆身边,恶毒地煽风点火:
“赵爷英明!此等狂徒就是目无王法!太目无王法了!简直罪无可恕!”
见朱由检等人似乎还胆敢负隅顽抗,赵大手指直直地指向朱由检等人并胆厉声喝道:
“哪来的狂徒?还不快给本官束手就擒!”
这一指,如同在油锅里撒了一把盐。
陈锐眼中寒芒暴涨,腰间藏的长刀“呛啷”一声出鞘半寸,一股铁血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而他身后的锦衣卫缇骑们,也齐齐向前踏了一步,虽然没有拔刀,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硬是把那几个原本想冲上来的差役给逼退了三尺!
赵大胆心里也是“咯噔”一下。这架势不对劲啊!这不像是普通的江湖草莽,倒像是军中的悍卒!
但他已经是骑虎难下了。
“放肆!”
赵大胆强撑着一口气,色厉内荏地吼道:“想干什么?造反吗?胆敢私藏兵刃!还敢对朝廷命官亮刀子?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这话,与其说是为了震慑对方,不如说是为了给自己壮胆。
朱由检看着眼前这场闹剧,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冷。
他缓缓站起身,拂了拂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就像是在看一只跳梁小丑。
“王法?”
朱由检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嘲讽:
“你赵巡检口中的王法,难道就是勾结地痞、欺压良善、逼良为娼、草菅人命?”
“你口中的王法,难道就是让那赖三打着皇家的旗号,肆意掠夺百姓的田地、儿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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