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却是气得牙根痒痒,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他虽是个武夫,但也听得出这其中的诡辩,可偏偏一时之间竟找不到话来反驳。毕竟,“为国备战”这四个字,太大了,大到能压死人。
“好!”
一声清脆的喝彩,突兀地打破了这沉闷的僵局。
众人一惊,循声望去。
只见朱由检非但没有被这番说辞吓住,反而脸上露出了一种极其灿烂、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欣赏”的笑容。
他轻轻拍着手,一步步走到刘世铎面前,眼中的光芒亮得吓人:
“好一张利口!好一颗为国分忧的赤诚之心!”
“刘大人这番话,说得连我都差点要给你立个万家生佛的牌坊了。”
朱由检停在刘世铎身前一尺处,微微仰头,看着这个依然保持着悲愤姿态的知州,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既然刘大人说这是借粮,是义举。那好,咱们就来论论这个义字。”
“据本官所知,常平义仓之法,首重程序。凡借粮、还粮,必有州衙、户部、甚至当地士绅的联名担保文书,且需上报巡抚衙门备案。刘大人说您与陈大元立有文书,敢问这文书何在?这担保人何在?这巡抚衙门的批文又在何处?”
朱由检伸出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讨要的姿势。
刘世铎面不改色,只是长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尊驾有所不知。事急从权!当时战况紧急,前方催粮如火,哪来得及走那些繁文缛节?本官是先斩后奏!这文书自然是有的,只不过是私下所立,尚未及上报罢了。”
“私下所立?”
朱由检笑了,笑得更欢了。
“那就是私相授受咯?大明律例,私自动用官仓,无论何种理由,皆视为监守自盗!刘大人,您这‘权宜之计’,权得可是有点大啊,连律法都权没了?”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刘世铎梗着脖子,寸步不让。
“本官一心为公,若以此获罪,本官无话可说!但尊驾若要以‘私相授受’之名治罪,本官不服!本官要上奏朝廷,请圣上裁决!”
他这是在耍赖,也是在赌。
赌朱由检没有实锤,赌朝廷现在焦头烂额没空理这些细枝末节,更赌朱由检不敢真的把事情闹大,毕竟这涉及到“备战”的大局。
朱由检看着他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这老狐狸,果然难缠。
但他并没有气馁,反而觉得更有意思了。
“好一个非常之时。”
朱由检背着手,围着刘世铎转了一圈,像是在欣赏一件稀奇的古董。
“刘大人既然说这是义粮,那陈大元陈掌柜,想必也是位深明大义的义商了?”
“那是自然!”
刘世铎立刻接话:“陈掌柜虽然身在商贾,却心怀家国,实乃义商楷模!挟资运营,不私其利。每遇地方荒歉,辄出粟平粜,市不二价;桥梁圮坏,捐金修葺,不烦公帑。昔卜式输边,弦高犒师,皆商而谋国者。今观其人,庶几近之。本州尝嘉其急公好义,用彰厥善,以风来者。”
“既然是义商,既然是义举,那想必这借粮的利息应该是没有的吧?”朱由检突然问道。
刘世铎一愣,随即警惕地看了朱由检一眼,斟酌着说道:“既是为国分忧,自然不计利息。”
“哦?”
朱由检眉毛一挑,声音陡然拔高:“那可真是太奇怪了!某怎么听说,这裕丰号的陈掌柜,是个出了名的铁公鸡?平日里哪怕是只蚊子从他面前飞过,他都要雁过拔毛的主儿。怎么到了刘大人这儿,就突然转性了?不仅拿出了全部家底,还分文不取?这可真是感天动地啊!”
“除非……”
朱由检猛地停住脚步,凑近刘世铎,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
“除非这义粮背后,有着比利息更大的好处?”
“比如说这批粮根本就不是借的,而是买的?而且是用官仓里原本的陈粮,低价折算给他的?或者是用这三万石新粮,换了一个让他日后能独揽通州粮运的特权?”
刘世铎的心猛地一跳!
这确实是苏伯成计划里的一环!用陈大元的粮填仓,等风头过去,再用官仓的名义给他开绿灯,让他垄断明年的漕运!
但他脸上却是一脸的愤怒:“含血喷人!尊驾这是诛心之论!本官与陈掌柜清清白白,日月可鉴!”
“清白?”
朱由检冷笑,“刘大人,您别急着发誓。您说这粮是陈大元借给您的,那好,咱们现在就做个假设。”
“假设……我是说假设。”朱由检的眼神变得如狐狸般狡黠。
“假设陈大元现在就在这儿,而我又刚刚从他的裕丰号里,抄出了一本跟您刚才说的完全不一样的账本呢?”
“轰!”
刘世铎只觉得脑子里炸响了一记惊雷!
账本?!
苏先生不是说账本都烧了吗?难道陈大元那个蠢货,私自留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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