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旅馆里待了快一周、魔杖都要磨的抛光了，我终于是沉不住气了。
在那么一瞬间，我感觉我有一种被包养的错觉。
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温暖得让人不安，仿佛雪地里偶然寻得的篝火，靠得太近，既贪恋那份温度，又生怕这只是幻觉，或者自己这身寒气最终会将它压灭。
凯恩队长人很好，好得甚至有些过分。
自从一周前他在雪松林里发现几乎冻僵的我，并将我带回镇子暂居的这间“冻土”旅馆后，我就成了队伍里一个只吃饭不干活的存在。
每天的日程固定得令人心慌：醒来，下楼，桌上永远有一份留给我的、热腾腾的早餐，通常是燕麦粥和一块黑面包，有时会有一小杯羊奶。
然后，他们就会收拾装备，低声讨论着我听不清细节的委托，推开旅馆的木门，踏入外面那片茫茫的、呼吸都能凝出白霜的寒冷世界，把我一个人留在旅馆里。
我，爱洛伊斯，十一岁，前世的记忆像一场模糊却沉重的旧梦，此刻却感觉自己像个被精心供奉起来的瓷娃娃。
我知道年龄是原罪。
十一岁，在这个世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还没从小学毕业，意味着力气可能还比不上一个成年农夫，意味着在真正的危险面前，大概率只是个需要被分心保护的拖累。
凯恩队长的好意，我心领了。
他大概是觉得我身子骨还没养好，或者单纯觉得我这小身板扛不住野外的刀剑与魔爪。
这份保护欲，源于善良，也源于对未知的不信任——他们并不了解我，除了一个倒在雪地里的、狼狈不堪的小女孩形象。
但我不能再等下去了。魔杖在指尖反复摩挲，木质纹理都快被我摸平了。
这种无所事事的空闲，比在雪地里跋涉更让人焦灼。前世的社恐灵魂在尖叫着让我安于现状，但这一世求生的本能和在魔大陆边缘挣扎长大的记忆，都在催促我做点什么。
依赖和善意是奢侈品，尤其是陌生人的。如果不尽快证明自己的价值，这份善意迟早会耗尽，或者变质。我讨厌这种悬而未决的、像是欠了巨债的感觉。
所以，为了不当一个真正的拖油瓶，我决定要去和队长摊牌。
深吸一口气，我攥了攥有些汗湿的掌心，走下楼梯。队长凯恩果然如往常一样，坐在壁炉旁那张位置最好的椅子上，就着一杯麦酒研究一张皮质地图。
跳跃的火光将他侧脸的轮廓映得有些柔和，但那道从眉骨划至下颌的旧疤依旧显眼，无声诉说着他不寻常的过往。
“凯恩队长。”我站定在他面前，声音比我想象的要镇定一些。
他抬起头，看到是我，灰蓝色的眼睛里立刻漾起那抹熟悉的、令人安心的笑意：“是你啊。怎么了，孩子？是房间冷了吗？还是想添条毯子？”
又是这种对待小孩的语气。我暗暗吸了口气。
“不，都不是。房间很好，非常温暖。感谢您的照顾。”我努力让措辞显得更成熟，“我来找您，是想郑重地请求您，允许我参与队伍下一次的委托行动。”
凯恩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些，他没有立刻拒绝，而是将身体稍稍坐正，放下了手中的地图卷轴。
“委托？孩子，你的身体才刚刚好转，野外很危险，尤其是这个季节。”
“我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我保证！”我急忙表态，甚至下意识地挺了挺其实没怎么发育的胸膛，“我知道野外危险，但我…我不是毫无自保之力……我其实是魔法师！”
“魔法师？”凯恩队长沉吟了一下，目光落在我一直紧握在手中的魔杖上，“诺玛确实提过，你似乎有不错的魔力。但是孩子，魔法书上的知识和真正面对龇牙咧嘴的魔物是两回事。战斗发生时，没人能百分百保证你的安全。”
“我明白！”我抢着说，生怕他直接关上所有可能性，“我不需要大家分心保护我！我可以从最简单的任务开始！比如…比如侦查，或者辅助！我……我学得很快！”
情急之下，我几乎想当场演示魔术来证明自己。
但理智拉住了我。
无咏唱太过惊世骇俗，对于一个来历不明的十一岁女孩来说，展现这种能力可能带来的不一定是机遇，更可能是难以预料的麻烦。
我必须谨慎。
凯恩队长没有说话，他只是用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灰蓝色眼睛仔细地打量着我，似乎在评估我的决心，也似乎在权衡着什么。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时间仿佛变得格外漫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定：“好吧，孩子。我看到了你的决心。”
我的心猛地一跳，涌上一股喜悦。
但他接下来的话立刻给我的热情降了温：“但是，直接参与讨伐或护卫任务绝无可能。这不是信任与否的问题，这是原则，也是我对你安危的责任。”
喜悦凝固在脸上。
“不过，”他话锋一转，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点，“明天，诺玛需要去镇子东边的旧仓库区处理一点小麻烦。最近天气太冷，一些没什么危害但很烦人的‘雪屑精’在那里聚集，干扰了仓库的正常工作。诺玛需要去驱散它们。这个任务几乎没有危险，更多的是繁琐。”
注：雪屑精，一种类似蒲公英、但会散发寒冷粉末的小型魔物。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你可以跟着诺玛一起去。你的任务是协助她，听从她的每一个指令，近距离观察一位正式法师是如何处理这类任务的。并且，只有在诺玛允许且认为绝对安全的情况下，你才能尝试出手。这既是学习，也是考核。你能接受吗？”
旧仓库？雪屑精？驱散？
这听起来……像是魔法版的除尘保洁工作。
和我期待的冒险与战斗相去甚远。
但是，这确确实实是向前迈出的一步。是接触任务，接触队伍运作，证明自己不是易碎品的机会。
我压下心中那点小小的失望，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无比认真：“我能接受！凯恩队长。我一定会听从诺玛小姐的每一个指令，好好观察学习！”
凯恩队长终于露出了一个更像是放心的笑容：“很好。去吧，把这个消息告诉诺玛，她会给你安排需要准备的东西。明天一早出发。”
“是！谢谢队长！”
我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虽然起点很低，但至少我终于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等待施舍的、雪地里捡来的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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